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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多半还差一点

摘要: 朋友发来消息,问周末的聚会去不去,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下一个“多半”,又删掉,改成“应该”,再删掉,最后还是按了发送:...

朋友发来消息,问周末的聚会去不去,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打下一个“多半”,又删掉,改成“应该”,再删掉,最后还是按了发送:“多半会去。”

“多半”真是个微妙的词,它比“可能”多一分把握,比“一定”少一分勇气,它像一扇虚掩的门,你站在门口,既踮脚往里张望,又不敢全然推门而入,人到了一定年纪,才懂得“多半”的分量——它藏着你所有的犹豫、权衡,也藏着你偷偷留下的退路。

小时候不懂“多半”,那时世界黑白分明,去就是去,不去就是不去,喜欢一个人要写在纸条上,讨厌一件事要挂在脸上,可后来,我们学会在“是”与“否”之间,开辟出一片灰色的缓冲地带,在这片地带里,我们不把话说死,不把情用尽,不把期待放得太高,也不把失落压得太低。

想起外婆,每年腊月,她总说:“你妈多半要回来过年了。”说这话时,她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踮着脚朝公路望,那“多半”里,有她掰着指头数日子的盼,也有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怕——怕路太远,怕票难买,怕忙了一年的女儿又说“明年吧”,后来我慢慢明白,“多半”是老人给希望留的一层壳,壳里是软的,壳外是硬的,不能说破,一说破,那点盼头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抓不住了。

我们自己也常常活在“多半”里,年初定下的计划,多半会半途而废;说好的减肥,多半会败给深夜的一碗泡面;床头堆着的书,多半翻了几页就搁下了;通讯录里那些许久不联系的人,多半也不会再联系了,甚至那个在深夜反复斟酌、最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,那个在路边停下、最终没有拨出的电话,那个在嘴边绕了一圈、最终咽下的话——它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多半。

可是啊,人生的大多数遗憾,不正是从这个“多半”里漏出去的吗?

我们总以为时间还长,机会还多,故事会有续集,错过的人会在某个转角重逢,于是我们用“多半”给自己放行:这次算了,下次再约;今年没去成,明年再去;今天没说的话,明天再说,可“下次”“明年”“明天”,就像拿在手里的沙,你以为攥紧了,其实早就从指缝里漏光了。

想起毕业那年,散伙饭上,大家举杯说“以后常联系”,说“结婚记得叫我”,说“来我的城市,我请你吃饭”,那些话都是真的,可我们也都知道,“以后”多半是“再也不见”的另一种写法,多年后翻看毕业照,有些人,真的就只活在那张照片里了。

可话说回来,“多半”也并非全然的消极,它像古人说的“未成曲调先有情”,在事情尚未落定之前,留一点余地,让想象有处安放,让期待有藤可攀,它让承诺不那么生硬,让拒绝不那么锋利,让等待的人多了几分温柔的自我安抚。

母亲常在电话里问:“周末回来吗?”我说:“多半回。”她便笑了,说:“那我把排骨炖上。”其实她知道,我的“多半”常常变成“下次”,但她也知道,只要我还留着一丝“多半”的念想,这根线就还牵着,这个家就还热着。

“多半”是成年人的客气,也是成年人的浪漫,它把锋芒藏在棉絮里,把伤人的话裹上糖衣,一句“我多半不去了”,比“我不去”少了三分冷硬;一句“他多半是忘了”,比“他根本不在乎”多了七分体谅,我们用它来保护自己,也用它来保全别人。

只是,我们也要常常问问自己:那些最重要的人和事,真的要交给“多半”吗?

想去见的人,就去见吧,别等“多半有空”,因为一转眼,你们的“空”就再也对不上了,想说的话,就说吧,别等“多半合适”,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一刻,是专门为你准备好的,想走的路,就上路吧,别等“多半顺利”,因为所有的路,都是走着走着才顺的。

我后来改了,跟朋友的聚会,不再发“多半会去”,而是直接说:“去。”重要的事情,不再用“多半”垫底,而是咬咬牙,给它一个干干净净的承诺,因为我发现,那些让我多年后想起来不后悔的决定,都是当初把“多半”狠狠抹掉的决定。

《百年孤独》里有一句话:“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,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。”我想,生命中所有被“多半”稀释过的爱,也终究需要一个确切的岁月来回望,那时候你会发现,让你热泪盈眶的,从来不是那个“多半”带来的稳妥,而是那个“一定”背后的勇敢。

窗外春雨绵绵,我给朋友补了条消息:“明天我确定去,需要带什么吗?”

发送,手机放下,心里那扇虚掩的门,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
我们这一生,说过的“多半”太多了,多到有时候,我们自己都分不清,哪一句是客气,哪一句是怯懦,哪一句是深藏已久的、不敢声张的爱。

但愿往后,在该紧握的时刻,我们都能把“多半”里的“多”字轻轻拿掉,只留下一个斩钉截铁的“半”——不,连“半”都不要。

人生太短了,短到容不下太多“多半”,那些真正重要的人、重要的事,值得我们用一个肯定的、满满的、毫无退路的词去托住。

那个词,不是“多半”,而是——“一定”。

我们多半还差一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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