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祖母家有一方天井,天井里砌着一眼井。井沿是整块青石凿的,被岁月磨得光润如玉。石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,斜斜地、不偏不倚地,向着东南方向。外祖母说,那是太公留下的向平
- 赛事分析
- 2026-08-22 22:48: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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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公是外祖母的父亲,我从未见过,只从老照片里窥见过一个清瘦的身影,戴着圆框眼镜,长衫洗得发白,他年轻时在县里做过教书先生,后来不知怎的,又回到这江南小镇,守着祖宅,种几畦菜,读几卷书,了此一生。
“向平”二字,是刻在井沿上的,用錾子一点一点錾出来的,不深,却极清晰,像一条细细的、固执的溪流,外祖母说,太公刻了整整一个春天,每天清晨,他总要到井边站一会儿,看看天,再看看那“向平”,然后才去浇菜。
我不明白“向平”是什么意思,是“向平安”?是“向平常”?还是一个人的名字?外祖母摇摇头,说太公从未解释过,只是偶尔在黄昏,他会坐在井边,抚着那道凹痕,低低地说:“平了,就向;向了,就平。”这话像禅语,又像呓语,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。
后来我上了学,偶然在《后汉书》里读到“向平”二字,说的是东汉的向长,字子平,他隐居不仕,等到儿女婚嫁完毕,便与好友游五岳名山,不知所终,后人以“向平之愿”指儿女婚嫁之事,“向平愿了”便是心愿已了。
我忽然有些明白了,太公的“向平”,大约就是这个向平,他刻在井沿上,是提醒自己,也是提醒后人:人生如井,深不可测,而井口之上,有这样一道方向,它指向东南,指向远方,指向五岳,指向那“不知所终”的自由。
可太公终究没有向平愿了,他育有三子二女,外祖母是长女,儿女们各自婚嫁,散落天涯,太公晚年独居,每日仍到井边看那“向平”,外祖母说,有一年春天,太公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,他让外祖母扶他到窗边,远远地望着天井里的井,那时井沿上的青苔正绿,那道凹痕幽幽地泛着光,太公说:“我总想着,等你们都安顿好了,我就沿着这方向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,可这身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。
外祖母说到这里,眼睛望向窗外,窗外正下着雨,雨丝斜斜的,打在青石板上,溅起点点水花,天井里的井,在雨里沉默着,那道“向平”被雨水润湿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,”外祖母说,“后来他就走了,走的那天,天井里的石榴花开了,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我给他擦脸的时候,觉得他脸上有笑意,像是终于可以出发了。”
我走到井边,蹲下身子,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道凹痕,它太浅了,浅得几乎察觉不到,却又太深了,深得仿佛能容纳一个世纪的风霜,我想象着太公在春天里一錾一錾地刻它,錾子与青石相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敲打着时间的骨骼。
“向平”,两个字,一道方向,它指向东南,东南有什么?有海,有山,有更远的远方,可太公终究没有出发,他被这方天井困住了,被这眼井困住了,被那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牵绊困住了。
或者说,他从未被困住,他早已出发了,在那个春意盎然的早晨,当他举起錾子,对准青石,石花飞溅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走在路上了。
“平了,就向;向了,就平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哪里是禅语,分明是太公一生的注脚,平,是平常,是平淡,是平安,也是心平气和地接受生活给予的一切,向,是向往,是方向,是奔赴,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,平与向,从来不是对立的,在太公这里,它们是一体的,他守着祖宅,守着井,守着日复一日的平淡,可他的心,却始终向着远方,那道刻在井沿上的“向平”,就是他的心迹,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初的方向。
雨还在下,我站起身,回头看见外祖母站在檐下,满头的银发在风中微微颤动,她也老了,老得像这方天井,像这眼井,像那道被时光磨浅的“向平”。
我忽然想,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在某个地方,刻下这样一道方向,也许是向着南,也许是向着北,也许只是向着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,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,向它看一眼,再继续生活。
向平,向平,我默念着这两个字,觉得它们像两颗种子,种在了我的血脉里,什么时候发芽,什么时候生长,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它们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,伸向天空,向着那不可知的、广阔无垠的远方。
而那方天井,那眼井,那道斜斜的“向平”,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,像一枚古老的指南针,在每一个迷路的瞬间,为我指向东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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