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以固定数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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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24 08:36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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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数到第七颗的时候,天就亮了。
父亲的药瓶里,药片是以固定数量存在的,每天清晨,他把那些白色的小圆片倒在掌心,数一遍,再数一遍,然后分成三份,不多不少,每份七颗,他说这是医生定的规矩,就得这么吃,一颗不能多,一颗不能少,我小时候觉得这像某种游戏——把固定数量的药片摆成小小的三角,看着它们被温水送下,完成一天的仪式。
后来我上小学,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,巷子尽头有个修鞋摊,摊主是个半瞎的老人,他每天只修七双鞋,鞋架摆满第七双就收摊,夏天日头长,有人拿着破鞋赶来,他摆摆手:“明天再来。”那七双鞋像七个沉默的士兵,在木架上排成一列,等待各自的修复,我有时站在旁边看,看他用锥子穿过鞋底,每穿一针,嘴里就“嗯”一声,仿佛在给那固定数量的针脚计数。
再后来我读《西游记》,读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,整整五百年,五百年是个固定数量,不多不少,我在数学本上写:365乘以500,等于182500天,这么多天,那只猴子在想什么?他大概在数日子,数到某个固定的节点,忽然就看见了唐僧,原来连镇压都是有期限的,连苦厄都是被设定好数量的。
去年父亲住院,医生给他换了药,新的药片大一些,淡蓝色,每日三次,每次九颗,父亲在病床上把药片倒出来,数一遍,再数一遍,他的手指有些抖,药片滚落到被单上,像几颗失散的星,他忽然说:“我以前给你爷爷买过一种药,也是这颜色,你爷爷走的那天,药瓶里还剩十一颗,我数来着,十一片。”他顿一顿,“我那时想,早知道少买一瓶,不,早知道应该让他吃完。”
我没说话,病房里的灯在头顶亮着,照亮父亲花白的头发,我想起修鞋老人,想起那个只修七双鞋的胡同,如今他大概早已不在了,也可能还在,但我再没有走过那条巷子,有些固定数量是我们自己定的,有些是生活定的,还有些是命运定的,我们在其中穿行,像在某个看不见轨道的弹珠游戏里,被弹射,被撞击,偶尔落入某个预设的凹槽。
母亲后来告诉我,父亲年轻的时候每天只吃两顿饭,他说人的饭食一辈子就是那么多,早点吃完早点走,现在他每天按时吃药,却从不问那些药片还剩多少。“不数了,”他说,“数不动了。”
昨天我整理旧物,翻出小学时的数学本,最后一页还留着那道算术题:365×500,我用红笔写的答案被橡皮擦掉过,又用蓝笔重新写上,歪歪扭扭的:182500,旁边画了一只猴子,头顶有只鸟飞过,手里拿着一个桃子,正数着几颗看不见的星。
我把本子合上,窗外天亮了,七点钟,父亲的房间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,药瓶在床头柜上,盖子半开着,里面有个我数不清的数量,将在某个我不确定的清晨,被倒进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掌心。
然后父亲会数一遍,再数一遍。
不多不少。
那是他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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