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馈赠

九月,像是大地一声悠长的叹息，夏日的喧嚣还未走远，秋日的凉意却已攀上了屋檐，清晨醒来，阳光不再灼热，而是温吞吞地，软软地铺在窗台上，像一匹被水洗过的旧绸缎，推开窗，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——是桂花的甜，混着泥土的腥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落叶初朽的香。

这味道让我想起许多年前。

那也是一个九月,父亲决定带我去乡下奶奶家，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，像一条疲惫的蛇，我贴着车窗，看山色一路由深绿转为苍黄，山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野草籽的干爽，路边的银杏开始泛黄，阳光穿过叶隙，碎成满地的金箔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落，像谁在摇动一棵摇钱树。

奶奶家门前有一棵老枣树,九月的枣正好红了半边，青的、红的、半青半红的，挂满了枝头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枝条几乎要垂到地上，奶奶搬了张竹梯，颤巍巍地爬上去，我站在树下仰头看，她灰白的头发在逆光里像一蓬银丝，枯瘦的手摘下枣子，丢进围裙兜里，动作利落得不像七十岁的人。

“”她喊。

我张开双手,枣子一颗颗掉下来，落进手心，温热的，带着太阳的体温，我抓起一颗塞进嘴里，一口咬下去，脆生生地响，甜味像一小团阳光在舌尖上爆开，奶奶在梯子上笑，嘴巴瘪进去，眼睛却亮晶晶的，像两粒泡在水里的黑枣。

“九月呀，是老天爷发糖的日子。”她说。

那个九月之后,我再也没有在哪个季节里，尝过那样甜的枣。

后来去北方念书,那里也有九月，北方的九月来得更急，像一位性子爽利的妇人，一夜之间就把梧桐叶染黄了，再一夜，满地都是风吹落的，风大，天高，云是一丝一丝的，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，在宣纸上轻轻一扫。

校园里种满了银杏,一到九月，银杏果就熟了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，摔在水泥地上，裂开，露出白色的果核，散发着一股发酵了的、带着微微臭气的味道，我们踩过去，脚下咯吱咯吱地响，像踩着一地细小的骨骼。

那是求学的日子,九月总是新的开始，教室换了，课表换了，甚至身边的面孔也多出了几张新鲜的，我们抱着书，穿过梧桐叶纷飞的林荫道，讨论着中午吃什么，讨论着某门课的老师严不严，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考试，风把头发吹乱，把笑声吹散，把一切青春的气息搅拌在一起，和腐熟的银杏果香、泥土的腥气、食堂里飘来的菜香混成一股，沉甸甸地压在记忆里。

我的北方的九月,是一本翻开的厚书。

而现在,九月又来了，没有乡下的枣树，没有北方的银杏，只有窗前一株矮矮的桂花，开得正盛，夜风一吹，香气就钻进来，一丝一丝地，从门缝里、窗棂间，从任何一道细微的罅隙里渗进来，甜甜的，柔柔的，像一场迷了路的雨。

我坐在窗前,打开一本旧相册，照片已经泛黄，边角微微卷起，翻到一页，是好多年前的九月，我站在枣树下，手里捧着一把枣子，笑得没心没肺，奶奶站在旁边，仰头看着那棵树，手扶着竹梯，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
我伸手摸了摸照片,指尖滑过她的脸，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像一片隔了厚厚岁月的玻璃。

九月给的,从不止是那一口枣的甜，它给的是整个秋天——是那棵老树下铺满落叶、枣核和阳光的土地；是风里翻飞的金黄，是银杏果落地的闷响；还有此时此刻，隔着遥远的时光，一个静静坐着的人，她抬起头，看窗外的风，九月的风，就这样缓缓地吹过来，吹过光与尘，吹过生与死，一直吹进我的骨缝里。

九月,是上苍递过来的一封旧信，你慢慢地读，一字一句，一行一行，读到最后，是风，风把信纸吹起来，吹成一地碎黄，像枣皮，像银杏叶，像桂花落了一地。

我合上相册,走到窗前，桂花小小的，黄黄的，缀在叶间，像藏着一嘟噜一嘟噜的秘密，夜已经深了，风又起，香气更浓，像一句近在耳旁的低语，我闭上眼睛，仿佛又回到那个九月的午后，奶奶在梯子上喊：

“”

我张开手。

风满袖,香满楼，九月，正把人间的温柔，一颗一颗，递到我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