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 > 赛事分析 > 正文

小摩的十二时辰

摘要: 夜色像一匹被水浸透的深蓝绸缎,缓缓从飞檐翘角上滑下来,把整座清平镇裹进温柔的朦胧里,小摩就坐在镇口那座石拱桥的桥栏上,两条腿悬在...

夜色像一匹被水浸透的深蓝绸缎,缓缓从飞檐翘角上滑下来,把整座清平镇裹进温柔的朦胧里,小摩就坐在镇口那座石拱桥的桥栏上,两条腿悬在河面之上,脚尖偶尔一点,便有一圈涟漪悠悠荡开,揉碎了桥下那一串刚刚亮起的红灯笼在水里的倒影。

他是在等一只船。

一只小小的、乌篷的、从上游摇下来的船,船头会挂一盏风灯,灯光是暖融融的橘黄色,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红薯,摇橹的人不紧不慢,橹声欸乃,一下,又一下,和着水流,像古镇睡熟前均匀的呼吸。

“小摩,又在等你阿婆咧?”桥头卖卤煮的沈二伯抬头冲他笑,下巴上的油光在灯火下亮晶晶的。

小摩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把莲子往嘴里塞了一颗,清苦的莲心在舌尖漫开,他眯了眯眼,仿佛能从那苦涩里咂摸出阿婆手心的味道。

阿婆住在河的上游,一个叫菱花渡的小村子,每个月,总有那么两三个黄昏,她会摇着自家的小船,装上她晒的干菜、腌的咸蛋,还有小摩最爱吃的桂花糖藕,顺流而下来看他,船上没有别人,只有阿婆和一个青布碎花的包袱,里头包着给小摩新做的千层底布鞋,鞋底纳得密密匝匝,像阿婆额头上的皱纹。

小摩是阿婆带大的。

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南边打工,把他丢在了菱花渡,渡口的风很野,夏天的日头也毒,可阿婆总有办法让他咧着嘴笑,她会用芭蕉叶给他折小船,放在水盆里推着走;会在雨后的泥地里寻一种透明的“地皮菜”,炒鸡蛋给他拌饭;会在夏夜里摇着蒲扇,指着满天的星子,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讲累了,就哼一段不成调的歌谣,像是从古旧的岁月里漏出来的风。

后来小摩到了上学的年纪,爹娘在镇上买了房,把他接了过来,阿婆不肯搬,说住惯了菱花渡,闻不到河水的气味会心慌,于是每个月,小摩就多了一件事情——在阿婆要来的日子,早早地守在桥头。

他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,数着桥栏上石狮子嘴里含着的石球,一共十二个,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,抬头看看河面,再低头数,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终于,河弯处亮起了一盏灯,那光晃晃悠悠地,沿着水波慢慢近了,像从遥远的童年里漂过来的一粒萤火。

“阿婆——”小摩跳下桥栏,跑到青石板铺成的河埠头上,船还没靠稳,阿婆就探出身来,把一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:“桂花糖藕,还热乎的,快吃。”

糖藕还带着微微的暖意,糯米糯软,桂花香得像个猝不及防的拥抱,小摩咬了一大口,嘴里含糊不清地问:“阿婆,怎么才来?我等了好久。”

阿婆笑着,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秋菊,也不回答,只是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粘着的一粒白芝麻,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槐树的树皮,可落在小摩嘴角的动作,轻软得像一片羽毛。

后来小摩上了中学,功课忙了起来,只能在阿婆来的日子里,抽空跑到桥头,也不待多久,说上几句话,便又一溜烟跑回学校,阿婆也不恼,就把小船靠在河埠头,自己慢悠悠地上岸,到他那间朝北的小屋里,给他熬一锅红枣小米粥,用微火煨在蜂窝煤炉上,等到小摩下晚自习回来,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

阿婆靠在藤椅里打盹,半醒半睡间听见门响,也不睁眼,只说:“粥在炉子上,趁热喝,喝完就去睡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
小摩揭开锅盖,白蒙蒙的热气扑上眼镜,什么都看不清了,他总觉得,那热气里,有菱花渡满天满地的水汽,有阿婆身上淡淡的、旧旧的味儿。

再后来,小摩离开清平镇,去省城上了大学,最开始的几个月,他还会在电话里跟阿婆说,学校很大,食堂里的菜没有阿婆做的好吃,阿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,说:“等我下回给你多带点咸蛋,你分给同学吃。”小摩不知道,阿婆已经在床上一连躺了半个月,下地都费劲。

接到阿婆病重的消息,是一个有雾的早晨,小摩从学校一路赶回清平镇,再赶到菱花渡,阿婆躺在老屋的雕花大床上,瘦成了一片落叶,她看见小摩,眼睛亮了亮,然后吃力地抬起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:“小摩……拿着,里面是……是你最爱吃的糖藕……我昨天用新藕做的……和他们说,我没事………就是有点困……”

小摩打开红布包,糖藕还温温的,似乎还带着阿婆用棉被捂着的心意,他拿了一片,放进嘴里,糯米有些生硬,桂花也放得少了,甜得发苦,可他还是一口一口,慢慢嚼着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那个空了的油纸包里。

阿婆是在那个夜晚走的,走的时候,窗外下起了清明的雨,檐角的水滴答滴答,像她在摇橹,一下,又一下。

阿婆下葬后的第三个月,小摩大学毕业,分到了省城一所中学教书,他教语文,讲《背影》、讲《故乡》、讲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。

有一年,他带着学生去古镇采风,回清平镇,镇口那座石拱桥还在,沈二伯的卤煮摊还在,只是河埠头上,再也等不来那只挂风灯的乌篷船了。

傍晚,小摩一个人走到桥头,坐在桥栏上,腿悬在河面上,脚尖偶尔一点,便有涟漪荡开,他抬头看,月亮刚升起来,弯弯的,像一只被河风吹斜了的小船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,他也是这样坐着,等阿婆,那时候,阿婆总在月亮升到第十二个桥洞的时候出现,他想起阿婆唱的歌谣,想起她做的糖藕,想起那碗总是温着的红枣小米粥,然后他想起,阿婆走的那天,他偷偷把那个红布包,放在了阿婆的枕头边,他知道,那糖藕阿婆一口都舍不得吃,全给自己留着了。

河水还是那么缓缓地流着,从菱花渡流到清平镇,从童年流到少年,从记忆的这一头,流到记忆的那一头,河上没有船,可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一声声橹响,悠长、缓慢,像是阿婆隔着时光轻轻地唤:“小摩,小摩哟……”

他闭上眼睛,张开嘴,让夜风把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和苦味,吹进喉咙,风里有糖藕的香,有河水的腥,有稻花的气息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潮润润的东西,像阿婆还坐在他身边,哼着那首永远不成调的歌。

小摩的十二时辰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