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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第五个路口的时候,终于确定,这座城是空的

摘要: 路灯还亮着,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楼房的窗户黑洞洞的,偶尔有几扇开着,风吹过去,窗帘像河流一样流淌,地上没有垃圾...

路灯还亮着,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楼房的窗户黑洞洞的,偶尔有几扇开着,风吹过去,窗帘像河流一样流淌,地上没有垃圾,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,像石子儿掉进深井里,越掉越深。

我数了数,手机在口袋里,没信号,电还有百分之七十三,这没什么用,我想,没人可联系的时候,手机只是一块会发光的砖头。

但我还是在走。

走到第八个路口的时候,我看见了一家亮着灯的药房,门没锁,玻璃上贴着“24小时营业”的红字,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我推门进去,货架上的药整整齐齐,收银机的抽屉开着,里面躺着一张二十块和一些硬币,还有一张小票,小票上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,那个人买了一盒感冒药和一包口罩。

他付了现金,找零忘了拿。

我拿起那二十块,塞进口袋,这没什么意义,但我想拿着。

收银机旁边有个收音机,我按了一下,滋啦啦的电流声,然后是固定的紧急广播:请市民留在室内,不要出门,关闭门窗,等待救援,播了一遍,又一遍,声音很平,像机器念的,又像人念累了,变成了机器。

我走出来,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,月亮很白,白得有点过分,像有人在那上面铺满了雪,我忽然想,如果现在有另一个人,从哪个路口走出来,我会不会害怕?还是开心?

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谁会死掉?

这个念头很早就有了,在第一天夜晚,在没有人回答我的呼喊的时候,整座城空了,但一定会有人死掉,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安全的地方,总会有人,他的门没关好,他的窗帘没拉上,他在某个瞬间做了某个错误的决定,而现在,他躺在他以为安全的地方,死了。

可我不知道他是谁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他住在哪条街,不知道他死的时候,有没有来得及把手机充上电,给自己的妈妈打个电话,说说谎,说什么都好。

我在这座空城里走,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很大,大得能把一个人的死亡稀释成海,一个人的死亡就像一滴血掉进太平洋,看不见,也尝不到。

我甚至觉得,死在人群中是一种残酷的奢侈——有人看见你,有人为你哭,有人记着你的名字,可在空城里,你死了,像灯灭在无人经过的夜晚,没有任何人会停下来想想,这盏灯,昨夜还在亮着。

我从台阶上站起来,继续走,走到一个小区门口,铁门虚掩着,门卫室没有人,保安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,杯子里的水还满着,茶梗立在水里,他走得很急,或者,没打算走。

我进了一栋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像受了惊吓一样一盏盏亮起来,我敲了门,每一层,每一扇,没人应,我停了停,听,什么也没有,连猫叫都没有,猫啊,可能也跟着慌了,或者,它们只是躲起来了,觉得人太吵。

三楼有户人家的门没锁,我进去了,客厅很大,电视开着雪花屏,沙发上有件薄毯子,掉在地上,像走丢的小孩,冰箱嗡嗡地响着,我打开冰箱,里面有块蛋糕,草莓味的,插着个小塑料叉,吃了一半,我想,这个人吃蛋糕的时候,也许外面一切都还好好的。

卧室很暗,我推开一点门,床上盖着被子,被子下面有什么,鼓鼓囊囊的,像人,又不像人,我只看了一眼,就退了出来。

我没敢掀开。

因为我知道,掀开之后,就会有一个“谁”了,那个人,也许死掉的时候,脸朝着墙,嘴唇微张,像一条离水的鱼,他的手机不知道掉在哪儿,最后一条消息写了一半:妈,我睡了,明天……

墙就那么看着他。

在那样一个时刻,我突然不敢知道任何人的真相,因为我发现,“谁会死掉”这个问题,简直是一个深渊:你问,就是在等一个数字,等一个名字,等一个画面,而一旦有了名字,死亡就沉重得像水银,灌进你所有内脏。

我退了出来,把门轻轻带上,像害怕吵醒一个正在死的人。

我继续在这座空城走路,走到天亮,走到太阳像一枚红色的硬币从楼群间滚出来,天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影子很长,也很浅,像一支快用完的铅笔。

我还是不知道谁会死掉。

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,在这座城里,每一个没有名字的人,都可能在某一秒,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,轻轻地断了呼吸,他们的身体慢慢变凉,像一块块石头,沉进一座城市寂静的海底。

可我还是走。

我知道,天亮以后,路面上会有些影子,不是人的,是树的,是风把塑料袋吹过街面的——那些塑料袋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,漫无目的地跑,最后被一根围栏兜住,瘪下去。

我想,总会有人推开窗户,从某个我还没走到的楼里,喊一声:“喂——还有没有人?”

我把手举起来,像在旷野里接住一场雨。

而在那之前,在这座空城寂静的清晨,我唯一能确定的,只有一件事:

在那些永远没有声音的房子里,会有一个人,死掉的时候,连风都不知道。

我走到第五个路口的时候,终于确定,这座城是空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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