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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年后,面对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,我仍会想起遥远的那个下午

摘要: 那时的雪还是温驯的,像被谁从云端筛下来的细盐,簌簌地落,落在青瓦上,落在石阶上,也落在父亲微驼的背上,南方的雪难得积起来,可那一...

那时的雪还是温驯的,像被谁从云端筛下来的细盐,簌簌地落,落在青瓦上,落在石阶上,也落在父亲微驼的背上,南方的雪难得积起来,可那一年不同,我八岁,第一次看见雪能漫过脚踝,像给整个世界盖上一床厚重的白被。

“爸,雪会突然变大吗?”我攥着他的衣角,问得没头没脑。

他正往炉子里添煤,火光把他的影子放大了几倍,投在斑驳的墙上。“傻孩子,雪哪有突然的,都是一片一片,慢慢悠悠地落。”他笑着,用火钳拨了拨炭,屋子里腾起一小簇暖黄的光,“就像日子,总是一天一天过。”

我信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,那场雪停了之后不久,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,我没看见最后一面,只记得从学校赶回家时,父亲坐在堂屋里,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,他听见我的脚步声,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
“娃,你妈走了。”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里。

那一刻没有什么突然,没有戏剧性的嚎啕,没有天旋地转,只有一片寂静,比最深沉的夜还要寂静,我只是站着,看父亲又慢慢转回身去,他的背似乎在一夜之间驼得更厉害了,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这次像漫天的鹅毛,仿佛要把天和地都缝在一起。

按照我们家乡的规矩,逝者要在家里停灵三天,母亲被安放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,穿着她生前舍不得穿的那件藏青色衣裳,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,丧事办得井然有序,像事先写好的剧本,父亲忙着招呼每一个人,递烟,倒茶,说一些“她走得急,没遭罪”这样宽慰人的话,人们都说他坚强。

我也差不多相信了。

直到夜深了,守灵的人也都散了,我趿着鞋经过堂屋,就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烛光,我看见父亲一个人跪在门板旁,他没有哭,只是把脸贴在母亲冰冷的手心里,像在跟她说什么悄悄话。

我忽然意识到,他其实是在等待,等待一个只有他听得见的回应。

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:也许母亲只是睡着了,她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像我小时候赖床那样,猛地睁开眼睛,笑着说“吓到你了吧”,可那个瞬间没有来,来的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,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,几乎熄灭。

第三天,出殡。

队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雪又下了起来,起初只是几片,像给这场告别加一个注脚,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密到看不清前面抬棺人的背影,路边的松树不堪重负,不时有雪块簌簌地坠落,像无声的哭泣有了形状。

有人开始抱怨这鬼天气,父亲走在前面,抱着母亲的遗像,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,他没有打伞,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又化成水,顺着脖颈流进去。

就在那一刻,我内心第一次有了一种确凿的崩塌感。

它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起点,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,踏着父亲刚踩出的脚印,像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里,突然之间,雪就跟来时一样突然地停了。

许多年后,面对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,我仍会想起遥远的那个下午

世界先是被蒙上一层寂静的白,然后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雪光刺眼,让人想流泪,队伍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站在半山腰上,前面是父亲的背影,后面是来时的路,母亲被埋在了山顶,离天空最近的地方。

我折了一根树枝,无意识地在地上划,划来划去,划出一行字,写完才看清,是雪崩时。
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出这三个字,也许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强烈,强烈到找不到别的词来概括,而事实上,没有雪崩,什么都没有发生,山还是那座山,雪还是那些雪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那一刻,我才明白什么叫突发,它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种猝不及防,它是一根在暴风雪里被拉得越来越紧的弦,你看不见它,但你听得到那细小的、持续的、令人牙酸的紧绷声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,你甚至不知道它到底会不会断,你只是等着,等你逐渐习惯那声音,当成生活的一部分。

然后有一天,没有声音了,弦断了,世界甚至比平常更安静。

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父亲折返回来,喘着气,站在我面前。

“怎么不跟上?”他问。

我说不出话,只是指了指地上那三个字,雪已经被新落的雪又盖上了一层,只模模糊糊看得出轮廓。

父亲看了一会儿,笑了,那是我在母亲走后第一次看见他笑,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
许多年后,面对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,我仍会想起遥远的那个下午

“没有雪崩,娃。”他弯下腰,用那双粗糙的、带着茧子的手,把地上的字抹平了,像抹去一个孩子天真的涂鸦,“雪就是这么下,这么积,这么化,日子也是这么过,别怕。”

他把手递给我,我握着那只手,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,冷,但结实得让人安心。

那场雪后来还是化了,春天来的时候,门前的山茶开得没心没肺,红得像要烧起来,我在那棵茶花树下,第一次跟父亲下了一盘象棋,他故意让着我,我假装没看出来。

日子似乎真的又一天一天过起来了,只是从那时起,我再也不敢小看任何一场看似平静的雪,我知道在那些雪底下,藏着我们看不见的、无声的坍塌,而那坍塌,来得比你想的要慢,却也比你想的要久。

就像许多年后,当那场真正的大雪突然落下时,我已不再问父亲“雪会突然变大吗”这样的问题,我只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爸,下雪了。

他很快回:知道,多加件衣服。

就这两句,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,无声,却有着千钧的重量。

而那个独自站在半山腰的少年,那个关于雪崩的少年时代的隐喻,也终于在这一问一答之间,彻底消散。

雪还在下,不紧不慢,不增不减,像日子,像某些从未说出口的告别。

我打开窗,伸手接了一片,它在我掌心化了,快得几乎谈不上过程。

只有掌心里那一小片凉,证明它确实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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