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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向或更丰富

摘要: 我至今记得那晚的河面,薄雾贴着水皮子走,月光筛下来,碎成万点银鳞,风一过,又散作满河朦胧的星斗,我们站在石砌的码头上,影子被拉得...

我至今记得那晚的河面,薄雾贴着水皮子走,月光筛下来,碎成万点银鳞,风一过,又散作满河朦胧的星斗,我们站在石砌的码头上,影子被拉得细长,跌进水里,搅得那一片光晕微微地晃,同行的老周忽然说:“要是能把这景象带回去就好了。”

他说的是摄影,老周是个痴人,背着一台沉重的相机,说是要拍“时间的切片”,可我知道,他拍的河,永远不是这条河,快门按下的瞬间,风、水汽、夜的凉意、远处忽明忽暗的渔火,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,都被推到了薄薄的感光片之外,只剩下一个凝固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
我忽然想起一个词:“投向”,我们的目光,我们的心神,总是投向某处——投向一片风景,投向一个问题,投向另一个人,或者投向一个抽象的、滚烫的所谓理想,可投向哪里,又似乎总嫌不够,总盼着更丰富,就像老周,他投向这条河,却嫌相机里的河太单薄;而我望向这河,也嫌自己的词语太苍白,那种切身感受到的丰富,像满涨的春水,在心里漫流,却找不到一个出口,可以把它完整地渡给另一个人。

小时候,我家住在一条窄巷里,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如盖,浓荫匝地,夏天午后,我常常搬个小板凳,坐在树下看蚂蚁,蚂蚁们排成细细的线,从树根的缝隙里爬出,扛着比身子还大的面包屑,急急地赶路,我可以一看就是一下午,阳光从叶子的罅隙间漏下来,光斑投在地上,也投在蚂蚁的队伍上,我那时并不觉得时间漫长,只觉得那个小世界里,有无穷无尽的故事。

后来长大了,书读得多了,路走得远了,知道这条巷子外面有县城,县城外面有省城,省城外面有海,海的另一边还有别的国度、别的人群,于是慢慢地,投向蚂蚁的目光,投向了更热闹、更阔大的地方,奇怪的是,世界变大了,人却常常感到空,再回到那棵老槐树下,已经找不到幼时的那种“丰富”了,光斑还是那样的光斑,蚂蚁还是那样的蚂蚁,可我看它们的眼睛,已经不一样了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“投向”的秘密,投向哪里,并不决定丰富与否;能不能“投进去”,才是关键,幼时的我,是整个人投在那光斑与蚁阵里的,而后来,我的心悬着,飘着,像一只不肯着陆的鸟,哪里都只是经过,却哪里都不是归宿,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,山是山水的名字,水是水的名字,名字底下的、那个活生生的世界,却隔着一层玻璃。

老周蹲在河边,开始摆弄他的三脚架,我走过去,说:“别总想着带回去了,你看看这河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映着粼粼的水光,笑了笑:“看是看了,可总想再抓住点什么。”

投向或更丰富

我没有再劝他,人总是这样,面对一份过于充沛的美,第一反应竟是惶恐,生怕它流走,于是急着把它装进某个容器里——照片、文字、记忆,或者一个故事,可那容器,常常是漏的,装进去的是风景,漏掉的却是气息;装进去的是形状,漏掉的却是温度;装进去的是“我看见了什么”,漏掉的,却是“我为什么久久不能移开目光”。

有一次,我去看一位老画家画画,画的是黄山,峰峦叠嶂,云海翻腾,可画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笔,久久地凝视着窗外,外面只有一棵安静的梧桐,几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抖,我觉得奇怪,便问他在看什么,他头也不回,说:“看风。”

“风有什么好看的?”

他笑了:“黄山在风里,梧桐也在风里,风一停,山就是石头,树就是木头,画也就是一张纸了。”

投向或更丰富

那一刻,我忽然有些明白了,老画家投向窗外的目光,不是看那棵树,而是看树在风里的姿态,那姿态,丰富”本身,同样,河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,蚂蚁搬运食物时那种全心全意的忙碌,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微微颤动的睫毛,都是风一样的、稍纵即逝的丰饶,它不在事物本身,而在于事物与事物之间,那流动的、关联的、呼吸着的关系里。

我说“投向或更丰富”,其实是一件事,投向,是姿态;丰富,是姿态里生出的光,我们毕生所做的,不过是学习如何把整个生命投进去,投进一缕风、一片云、一行诗、一个人的眼睛里,投得越深,那个世界就越开阔,越丰盈,像一口井,掘得越深,水越是清冽。

从河边回来的路上,老周终于没有按下快门,他说:“算了,拍不下来的,我记下了。”

我转过头看他,他的眼睛湿漉漉的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子,我想,那一刻,河才真正流进了他的生命,不是作为一张照片,而是作为一片正在流动的水,漫过他目光的大堤,渗进他记忆的土壤里。

投向哪里,从来不是问题的关键,河流也好,星空也罢,甚至只是一只蚂蚁、一片落叶,只要你能把自己全部地、毫无保留地投进去,那个小小的世界,就会裂开一道口子,涌出无穷无尽的丰富,像一粒种子投向泥土,像一颗星投向夜空,像一个人,在某个寻常的夜晚,投向一条沉默的河,然后听见了生命中,从未听过的水声。 为“投向或更丰富”,围绕“投向”这一哲学性概念展开,探讨了投向的深度与生命丰盈的关系,文章通过河边观景、童年回忆、画家观风等场景,层层递进地阐释了“投向”不仅是方向,更是全身心的投入,从而获得超越表面形式的“更丰富”,全文语言优美,意象丰富,结构自然流畅,具有散文的韵味和哲理的深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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