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亏四年，这家书店为什么还开着？

我家楼下有一家书店,门面不大，夹在包子铺和房产中介之间，招牌被风吹得有些褪色，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永远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书，像一尊长在书堆里的雕塑。

书店是四年前开业的,那时这条街刚改造完，房东雄心勃勃地想打造“文化一条街”，书店、咖啡馆、画廊一家接一家地开，三年租约期满，咖啡馆变成了奶茶店，画廊挂上了少儿美术培训的招牌，只有这家书店，像一枚钉错的扣子，别别扭扭地扣在烟火气浓重的街面上。

我问过店主的盈利状况——那时我们已经熟了，他偶尔会送我几本滞销的诗集，他推了推眼镜，伸出四根手指：“连亏四年。”

我几乎脱口而出：“那为什么还开着？”

他笑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翻开给我看，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汉字和拼音，像是小学生的作业。“我妈年轻的时候想开书店，没开成，她只上了三年学，但爱看书，我出生的时候，她把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字都写下来，给我取名字用。”他指着其中一页，“‘清’、‘远’、‘明’、‘朗’，后来选了‘朗’，她说，读书人的心里应该是亮的。”

“去年我妈走了。”他合上本子，“她没见过这家店的模样，但我知道，她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，会高兴。”

他继续说：“这店赚不了钱，我心里清楚，可每天总有几个孩子放学后来坐一会儿，翻翻漫画和科幻，有个男孩，从六岁开始来，现在四年级了，前几天跟我说他以后想当宇航员，还给我画了艘飞船，翅膀画得像书架。”

“今天早上，一个收废品的老哥搬了十几本旧书来，说他不识字，但觉得这些书扔了可惜，我给了他两百块，书里有一本《小王子》，纸张都脆了，扉页上写着：‘送给十八岁的你，愿你永远不必长大，除非长大意味着保持纯真。’”
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，夕阳斜照进来，把书架染成蜂蜜色，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，街坊在门口下棋，喧闹声像涨落的潮水，他就坐在那里，坐在自己的孤岛里，却不是孤身一人。

“我算过一笔账，”他说，“亏损的是钱，但要是关了门，亏掉的东西，多少钱都买不回来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这家书店的存在，像个暗喻，这世上有太多需要“连亏四年”的坚持：一个不被看好的理想，一段暂时没有回报的付出，一种与时代脱节的笨拙的相信，它们不产出利润，却产出光。

后来再路过书店,我看到玻璃门上贴了张新的海报，是那个想当宇航员的孩子画的：一艘飞船从书页间起飞，拖出的光带是无数扇小门，每扇门上都写着不同的字，门上面写着“清”、“远、“明”、“朗”。

店主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,像往常一样翻书，但我知道，有些账本，不是用盈亏来结算的。

连亏四年,他还在，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，从来不在账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