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与春的边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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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22 14:25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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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春不是季节,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是一个人的状态,一个节气的幻影,一个在时间裂缝里闪闪发亮的符号。
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夏春,他是初夏的清晨里最后一个消失的春天,还是晚春的暮色里第一个赶来的夏天?他站在春天的尾巴和夏天的头顶,一脚踏着落花,一脚踩着新蝉,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衬衫,袖口总是挽到小臂,露出那段被阳光晒得半透的皮肤,可他又怕冷,清晨出门时,总要在衬衫外面套一件并不厚的米色针织背心,像是从春天那里偷来的一点余温。
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五月底的一个午后,天已经热起来了,蝉还没有开始叫,风里带着金银花将谢未谢的香气,他蹲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,手指拨弄着台阶缝隙里钻出来的一株三叶草,阳光从法桐的叶间漏下来,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跳,跳成一片碎金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我问。
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我在看春天撤退的路线。”
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,他说春天是个骗子,它把自己藏在空气里,藏在薄荷和槐花的分子里,藏在风的褶皱和雨滴砸碎在石板上的声音里,你以为春天已经走了,可它总是在你经过蔷薇花架时突然回一下头,在你伸手接住一根柳絮时轻轻碰一下你的掌心。
“而夏天呢?”我问他。
“夏天就更狡猾了,它不躲,它扑面而来,它在你摘下口罩的那一刻钻进你的肺里,在你咬下第一口冰镇杨梅的时候炸开在你的味蕾上,它不由分说,不讲道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但是有我在,它们就都得排队。”
他自称是夏与春的收费站,每一年,春天的列车经过他这里,都要交还一点风;夏天的列车驶来,要卸下一些过于滚烫的光,然后他把风揣在左边口袋,把光存在右边口袋,让过路的行人得以在并不突兀的过渡里,慢慢地,从一场告别走向另一场相遇。
后来我们常常见面,在立夏那天的气象站门口,他让我看温度计:刚刚好25度,刚刚好是春天和夏天握手言和的温度,在小满那天傍晚的菜市场,他指给我看竹筐里最后一茬荠菜和第一把带刺的黄瓜,它们并排躺着,像时代的交接班,他总是能在我走路的时候,从空气里闻出些什么:槐花的甜少了三分,栀子花的香还没有完全打开,他说,这就是边界的一种味道。
“你不累吗?”有一回,我这样问他,那是芒种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,气温突然往下掉了几度,像是有个任性的孩子,把本来要交给夏天的温度,又偷偷还给了春天,风大起来,把树上已经变硬的石榴花吹得摇摇晃晃,我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他半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累什么?”他睁开眼,风把他的睫毛吹得半倒,“我只是把时间梳开一些,让它别打结。”
他说这话时,河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光投在水面上,碎成无数个明灭不定的光斑,其中有些光斑是黄色的,有些是青色的,搅在一起,搅成一条发光的河,我忽然觉得,他站在边界上,并不是因为边界需要他,而是因为他本身,就是由春天最后一点清冽和夏天最初一点温热调和而成的,他天生就住在气候的分界线上,像气象图上那些细密的等温线,像正午十二点与下午一点的夹角,像一页书翻过去时,上一句的尾声和下一句的开头之间,那个比呼吸还短的空隙。
于是我想,或许每个人都会在某个年纪,成为一段边界的化身,站在青春的尾巴与社会人的起点之间,站在故乡与他乡之间,站在理想与现实之间,站在“我曾是谁”和“我将成为谁”之间,我们都有过夏春时分,都有过那种手心相对、温差渐平的时刻,风从身后吹来,把过去推向前方;光从前方照来,把未来映在脚旁。
夏春之后,就是端午过后,然后是小暑大暑,我后来没有再见他,最后一次见他是夏至那天傍晚,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场中暑的颜色,他站在地铁口,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而过,他看见我,笑了一下,冲我挥挥手,却没有说话,他的身影在人群里晃了晃,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温度刚好合适的水里,涟漪散了,就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是他。
“我走了啊。”他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蒸腾的空气里飘来。
“去哪里?”我问。
“去下一段边界。”他说,“去秋天和夏天的交汇处,那里,已经有人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然后他走了,天空中最后一丝春意沉下去,夜风再没有回头,真正的夏天到了,满。
而我知道,任何边界都从未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被重新描画过,等来年草长,等三叶草再次从石阶缝隙里钻出来,等空气里金银花将谢未谢的香再度弥漫,他一定又在那里,蹲在风与光交接的地方,用手指拨弄着一朵五月的云,不紧不慢地,给春天和夏天,各开一张通行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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