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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昂的黄昏

摘要: 飞机落地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,从机场坐快线进城,窗外的风景慢慢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低矮的工业区,再变成罗讷河边的老房子,我想起很多...

飞机落地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,从机场坐快线进城,窗外的风景慢慢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低矮的工业区,再变成罗讷河边的老房子,我想起很多人跟我说过的话:里昂是一座被低估的城市,可是什么叫低估呢?就好像它一直在那里,不声不响地过着自己的日子,懒得跟巴黎争什么名分。

酒店在老城区,石板路窄窄的,两边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老房子,墙壁刷成黄色、橘色、玫瑰色,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温软,推开木窗,对面楼里的老太太正在阳台上浇花,她朝我点点头,我也朝她点点头,这个瞬间,忽然觉得旅行其实不必有什么目的。

里昂的老城区叫“Vieux Lyon”,是欧洲最大的文艺复兴街区之一,那些小巷子叫“Traboules”,是里昂独有的一种通道,从一条街穿进去,经过天井、楼梯、拱廊,出来就是另一条街,据说二战时抵抗组织就是用这些迷宫一样的巷子躲过纳粹的搜捕,我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,经过一家卖丝巾的小店,橱窗里摆着颜色浓烈得像油画一样的织物,里昂曾经是欧洲的丝绸之都,皇帝和贵族身上的绫罗绸缎,不少就是从这里织出来的,现在那些织机大多已经停了,但某些楼里还藏着活着的工坊,墙上爬满常春藤,门牌上写着“Soierie”——丝织厂,你推门进去,也许能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,用一台百年老式木织机,一梭一梭地织着纹样,动作慢得像在修行。

我走到富维耶山脚下时,天已经黑透了,富维耶圣母院亮着灯,像一座发光的城堡悬在夜色里,可以坐缆车上去,但我选择了步行,台阶很缓,路边有长椅,偶尔能遇见夜跑的人,到了山顶,整座里昂铺展在眼前,罗讷河和索恩河像两条深蓝的丝带,把城市分成了几片,远处的红十字区亮着灯,那里曾经是纺织工人居住的地方,现在住着艺术家和年轻人,有人在山顶的平台上弹吉他,唱一首法国民谣,声音被晚风揉碎,飘进夜色。

我在山顶的小餐馆坐下来,点了一杯当地的葡萄酒,菜单上有里昂的特色菜,无非是小牛肉、香肠、猪蹄之类,我点了一份“里昂沙拉”,端上来满满一盘,有生菜、西红柿、培根、溏心蛋、烤面包丁,还有几片厚厚的猪脸肉,粗犷,厚实,不讲究什么摆盘,但入口的瞬间让人觉得踏实,我想,这就是里昂的气质,它不像巴黎那样精致到每一寸都修饰过,也不像南法那些小城那样过分浪漫到失真,它有一种真实的、带点土气的烟火气。

说起来,里昂是美食之都,法餐的教父保罗·博古斯就是里昂人,在这里有他的餐厅,也有他开创的美食传统,但真正的里昂美食不在那些米其林星级餐厅里,而在那些叫做“Bouchon”的小馆子里,那些馆子通常很小,桌子挨着桌子,墙上挂着铜锅和黑白照片,老板娘风风火火地穿梭其中,菜色几十年不变,一看菜单就是那种能饱饱吃一顿、再喝上两杯的地方,我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馆子,推门进去,老板正坐在吧台边看周日的球赛,他抬头看我一眼,用法语问我要点什么,我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,用蹩脚的法语念出名字,他笑了一下,没纠正,转身进了厨房,那顿饭吃得特别慢,外面下起了小雨,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叮叮咚咚的,旁边桌的两位老人聊着天,声音低低的,偶尔笑一声,那一刻我想,也许在这样一座城市里,时间本来就是可以用来浪费的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去了周六的集市,索恩河边的集市热闹极了,卖奶酪的、卖火腿的、卖鲜花和蜂蜜的,每一个摊主都热情得不得了,一个老太太非要我尝一口她家的山羊奶酪,我尝了,那种微酸、微咸、带着一点点羊膻味的浓烈口感在舌尖炸开,她问我怎么样,我说“très bien”,她笑得眼睛弯起来,又切了一小块递过来,我想,里昂人的热情就是这样,不带什么功利,就是单纯地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他们喜欢的东西。

离开里昂的那天,是个晴天,我拖着箱子穿过贝勒库尔广场,广场上有人骑自行车,有人遛狗,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,广场中央矗立着路易十四的雕像,铜马昂首,王袍猎猎,几个小孩在喷泉边追着鸽子跑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,我回头看了一眼富维耶山上的圣母院,隐隐约约地立在晨光里,像这座城市的一个安静的守护者。

里昂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呢?

我想了很久,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:它不惊艳,不张扬,甚至有点陈旧,可你却会在某个黄昏,沿着罗讷河慢慢走,忽然觉得,如果住在这里,每天买一根刚出炉的法棍,喝一杯用碗装的热咖啡,傍晚坐在河边看云,好像也挺好的。

那种“挺好的”,大概就是里昂的意义。

里昂的黄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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