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边的猎人
- 数据统计
- 2026-08-21 19:27:38
- 1
有人说他在看屏幕,我盯着他的侧影,手里还攥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冰啤酒,是陈舟,错不了,可他怎么会穿成这样,出现在我们租住的老小区?他该在城市的另一端,在那些光鲜的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才对。
他穿着一件旧得起了球的灰蓝色连帽衫,头发乱蓬蓬的,像在网吧熬了三个通宵,他背对着我,身体前倾,脑袋几乎要钻进面前那块小小的、散发着幽光的手机屏幕里,桌上没有电脑,没有文件,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、浑浊的茶。
外面的蝉鸣叫得人心烦意乱,像无数根细线勒在鼓膜上,我握住冰凉的酒瓶,犹豫着是该上前打个招呼,还是装作没看见,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,毕竟,我们上一次联系,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,对话框里最后一句,是我发过去的“最近怎么样”,他没有回。
我终究没忍住,轻轻敲了敲他敞开的门,他猛地回过头,眼神像受惊的鹿,空洞,又带着点被打扰的戒备,几秒后,那眼神才慢慢聚焦,认出我来,他扯了扯嘴角,想做出一个笑的模样,却只挤出满面的疲惫。
“是你啊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生了锈,他没问我啤酒的事,也没站起来,只是又转回头,目光重新黏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,我讪讪地走进去,把啤酒放在他那杯冷茶旁边,在床沿坐下,屋子里空气很闷,混杂着一种很久没有开窗通风的、陈旧的气味。
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手机屏幕上不是什么短视频,也不是游戏,而是一个监控画面,像素不高,灰扑扑的,是一个空荡荡的客厅,家具被蒙上了白布,只有墙角一盆绿萝还倔强地绿着,画面一动不动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……看这个干嘛?”我忍不住问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轻声说:“这是我爸妈家,他们上个月搬去我哥那儿了,在海边,很远。”
“那你还不放心什么?怕进小偷?”
他摇了摇头,伸出手指,在屏幕上方比划了一下,又无力地垂了下去。“我不是在看家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是在看……他们会不会回来。”
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他继续说着,像是说给我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他说,他从前最烦回家,烦母亲的唠叨,烦父亲的沉默,烦家里那台永远开着却没人看的电视,可现在,房子真的空了,他才发现,自己连个可以烦的人都没有了,他每天下班,不,他早就辞职了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这个APP,盯着这个空荡荡的客厅,从早上到深夜,看着光线从窗户爬进来,再一点点溜走,他说,他看着屏幕,就像看着一段被抽空了声音和色彩的时光,而他自己,是里面唯一被遗忘的物件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屏幕,那专注的神情,不像是在监控,倒更像是在……等待,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,等待那扇门突然被推开,等待有人走进画面里,哪怕只是重新打开那台聒噪的电视。
窗外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,冰啤酒的瓶身上,水珠正顺着弧线滑落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冰凉的水渍,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不再是那个在数据报表前运筹帷幄的陈舟了,他更像一个蹲守在洞穴口的猎人,只是猎物,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有人说他在看屏幕,只有我知道,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,没有新闻,没有八卦,没有他从前追逐的一切,那里只有一屋子的寂静,和他自己那颗,不知该安放在何处的心。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