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凉了，我再给你续上

外公的紫砂壶，壶嘴缺了一小块，像老人豁了牙的嘴，打我记事起，他就用它泡茶，抓一把碎茶叶，沸水高冲，茶香混着水汽腾起来,模糊了堂屋里的老挂钟。

小时候我总嫌茶苦，更嫌喝茶麻烦，外公不恼，只把茶倒在白瓷杯里，用壶盖轻轻撇去浮沫，吹了又吹，才推到我面前：“尝尝，凉了就不苦了。”我抿一口，还是苦，却莫名觉得,那苦里裹着一丝甜。

后来我离了家，去县城读中学，一个月回一次，每次推开院门，总看见外公坐在藤椅上，面前摆着那只壶，茶早凉了，他看见我，眼睛亮一下，起身去厨房烧水，我说：“别忙了，凉的也能喝。”他摆摆手：“凉了，我给你续上。”

我坐在小板凳上，看他把凉茶倒掉，重新添茶、注水，茶烟袅袅，像极了他说话时呵出的白气，他说：“人走茶凉，可茶凉了能续，人走了，就续不上了。”我不懂，只当他是老了念叨，茶还是那杯茶，苦里带甜，只是外公的手,开始抖了。

再后来，外公病了，我坐在他床边，他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指了指床头柜，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是那把紫砂壶，壶身泛着温润的光，壶嘴的缺口还在，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“茶凉了……我懒得动了。”

我鼻尖一酸，起身去烧水，水开了，我把茶泡上，坐在他床头，用嘴一口一口地吹，茶雾模糊了我的眼镜，也模糊了窗外斜进来的夕阳，我把茶杯举到他唇边，他抿了一口，笑了：“还是你会泡，不苦。”

那一杯，他喝了不到半杯，剩下的半杯，我端着,一直到凉透。

他走那天，我捧着紫砂壶坐在堂屋里，壶是温的，茶是热的，可屋里空落落的，我终于明白他说的“人走茶凉”——有些凉,是暖不回来的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我低头看见壶嘴的缺口，忽然笑了，我烧了水，把凉茶倒掉，重新续上，茶香弥漫开来，像一位沉默的老友，陪我坐在午后明灭的光影里，我端起杯子，轻轻吹了吹，对自己说：“茶凉了，我再给你续上。”

有些东西，凉了不是结束，是另一种开始，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那些没喝完的茶，都在等一个时刻，等一个人,为它们续上温度。

外公，茶又凉了，不过没关系,我学会续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