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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媒的镜头

摘要: 我是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台阶上遇见老陈的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手里捏着半块三明治,鸽子围着他打转,若不是他主动用中文搭讪,我...

我是在纽约公共图书馆的台阶上遇见老陈的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手里捏着半块三明治,鸽子围着他打转,若不是他主动用中文搭讪,我大概会把他当成一个寻常的华裔老人,消失在曼哈顿的喧嚣里。

“你是中国来的记者?”他问,眼角堆着笑。

我点点头,他便引我去了街角一家老旧的小店,店里只有三张桌子,墙上挂着落满灰的中国结,咖啡是速溶的,苦得人皱眉,他却喝得自得,像在品什么佳酿。

老陈来美国已经四十年了,八十年代,他是上海一家工厂的技术员,厂里派他去德州培训,他留了下来,起初端盘子,后来开货车,再后来在长岛给人修电脑,直到退休,如今他独居在皇后区一间半地下室里,唯一的消遣,是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,到这图书馆来,看看中文报纸,跟偶然遇见的中国人说说话。

“美媒说我们这些老移民,过得水深火热。”他忽然说,语气里带着点狡黠,“你看我,水深火热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不知如何作答。

他自顾自地说下去,他说他看美国新闻,也看中国新闻,两国媒体笔下的对方,都像是隔着哈哈镜在互相打量。“CNN要说中国,总喜欢拍那些最破旧的街区,那些最苦的人,可中国不只有那些,央视说美国,也总说枪击、失业、歧视,可美国也不只是那样。”

他的儿子在硅谷做工程师,女儿在波士顿当医生,他们很少回纽约看他,他也理解。“孩子们忙,有他们自己的生活,美媒不是老说,美国家庭关系淡漠吗?说对了一半吧,可也不全对。”他顿了顿,“亲情这东西,哪里单薄的下去呢?他们每周都给我打电话,视频里看他们吃晚饭,我也觉得踏实。”

我问他,想不想回国,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“想,做梦都想,但回不去了,回去看看可以,可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,我的老房子拆了,老同事都不在了,在上海,我像个游客,我像个影子。”他笑了一下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影子就影子吧,至少我还能看见,瞧得明白。”

他说他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,看短视频,看到很多国内的年轻人,意气风发,也看到有人抱怨内卷,抱怨房价。“跟美媒说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美媒总是隔着一层,它们拍中国,像是拍一个外星世界,充满了猎奇和揣测,可人呢,人都是差不多的,想好好活着,想孩子有出息,想老了有人管。”

我默默记下他的话,他又说,其实他理解媒体,媒体要有立场,要有流量,要有刻板印象。“就像这杯咖啡,”他指了指我面前的杯子,“你心里觉得它难喝,将来你写文章,可能也会写我喝速溶咖啡,日子窘迫,可你不知道,我是喜欢这味道的,上海的老咖啡,过去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
我有些脸红,他摆摆手,笑得像个看透一切的孩子。

从店里出来,天色将晚,第五大道上人来人往,霓虹渐渐亮起来,老陈要坐地铁回去了,我们在地铁口道别,他忽然回过头,说:“你们这些写文章的,别总把人分门别类,哪儿都有好人,也有坏人,美媒也好,中媒也好,镜头要正,心更要正。”

他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的台阶下,我站在原地,望着街对面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,那上面正在播放一则新闻,镜头扫过一些遥远的土地,喧嚣而零碎。

我忽然想起老陈最后那句话,他是在说媒体,可又何尝不是说自己这四十年,像一帧虚焦的底片,在两个国家各自的叙事里,都只能是一个侧影,可这侧影里,明明装着活生生的一辈子。

美媒的镜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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