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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里的红帽子

摘要: 那年冬天,祖父病了,病来如山倒,那个总在院子里侍弄花草、偶尔还哼两句京戏的老人,忽然就成了一截枯瘦的枝,搁在床榻上,风一过,便要...

那年冬天,祖父病了,病来如山倒,那个总在院子里侍弄花草、偶尔还哼两句京戏的老人,忽然就成了一截枯瘦的枝,搁在床榻上,风一过,便要折了。

母亲买回一顶红帽子,羊毛的,厚实,顶上一颗绒球,她说给爷爷戴上,病房里冷,别冻着头,那红很艳,像将熄的炉膛里最后跳出来的一簇火苗,在满室的苍白里,灼灼地、倔强地亮着。

祖父起初不肯戴,一辈子板板正正的人,骨子里还留着旧式读书人的清癯与端严,觉得戴那么一顶艳色的帽子,像个老小孩,失了体统,可他的手抖得连自己都扶不住额角,母亲把那红帽子轻轻往他头上一套,他便不言语了,帽檐下,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们,那眼神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,清冷下面,藏着些说不出的温驯与歉然。

那以后,那顶红帽子便像长在了他头上,病房里白墙白地,白被白枕,只那一抹红,日日夜夜地,跳动着,护士进来换药,总是先看见那红,然后才看见帽下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,她们夸:“老先生这帽子真精神。”他便牵动一下嘴角,算是笑了,那笑也薄,像纸,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,一碰就要散。

冬日里的红帽子

我坐在床边陪他,他醒着的时候少,睡着的时候多,有时从假寐中挣出半只眼来,看见我在,便又安心地合上,喉咙里滚过一阵风箱似的低鸣,我不停地给他掖被角,那动作是机械的、徒劳的,却仿佛能把什么东西掖住——时间,或者别的,可时间还是从指缝里漏走了,像沙,像病房里暖气管子嘶嘶吐出的水汽,抓不住。

有一天傍晚,落日把整个病房染成酱红色,祖父忽然清楚地开口,说想吃一碗巷口的酒酿圆子,我们喜出望外,母亲匆匆裹了围巾出门去买,病房里静下来,我和祖父相对,他靠在床头,那顶红帽子在逆光里显得特别沉,像吸饱了夕光,他忽然说:“你奶奶年轻时,也爱戴这样的红帽子。”奶奶去世二十年了,我从没见过她,祖父闭着眼,继续说,说奶奶骑自行车,红帽子在风里一颠一颠的,远远就能看见,他说得很慢,像在翻阅一本很久远的旧书,书页已经脆了,得小心翼翼地翻,我不知该接什么话,只把手覆在他枯柴般的手背上,他的手凉,我的手也凉,两股凉意合在一起,竟生出一点薄薄的暖来。

冬日里的红帽子

酒酿圆子买回来了,他吃了两口,又摇头,母亲在一旁拭泪,他倒笑了,说:“不顶饿,还是你们吃。”那笑里竟有了一丝寻常烟火气的狡黠,像老小孩偷到糖,我忽然觉得,那顶红帽子不是我们给他戴上的,是他自己回到了一个更天真、更自由的年岁里去了,那帽下的身躯虽一日日地衰败下去,帽上的红却愈发地、愈发地鲜烈,像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绽完。

后来,祖父睡着了,再没醒,给他整理衣物时,母亲把红帽子叠好,放进他怀里,我说:“戴上吧。”母亲愣了愣,又轻轻地,把那顶帽子戴在祖父头上,他躺在那里,安详地,像准备出门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那里也许有酒酿圆子,有骑自行车的戴红帽子的年轻姑娘,有他这漫长一生里所有被珍藏或遗忘了的好日子。

那顶红帽子,最终陪着他走了。

从此,每年的冬天,我总会看见红帽子,在街头老者的头顶,在橱窗里,在遥远的、逆着光的人群中,它总让我想起那个冬天,想起祖父头上那一簇不熄的火,原来有些告别,不是熄灭,是把火种递到了看的人心里,于是在往后所有寒冷的日子里,我都会不自觉地,在人群中寻找那一顶红帽——像在寻找一个故人归来的信物,又像在寻找一个温暖而遥远的、早已被说出口的允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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