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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从未真正有过盈余

摘要: 起初,只是超市货架最底层的那几包面粉不见了,人们并不在意,毕竟还有中筋、高筋、全麦,甚至那些花花绿绿的进口意面,早餐铺子的油条悄...

起初,只是超市货架最底层的那几包面粉不见了,人们并不在意,毕竟还有中筋、高筋、全麦,甚至那些花花绿绿的进口意面,早餐铺子的油条悄悄从两元一根涨到了三元,老板讪笑着解释:“这面啊,最近供上来的量少了,贵了点儿。”人们也只是皱皱眉头,在心里把这归咎于遥远国度的一场战争,或是一场自己并不关心的极端天气,生活照旧,地球还转,没人会把“减产20%”这四个字,和自己碗里的一粒米、一口面联系起来。

直到第二年的秋天,问题才真正露出了獠牙。

那年,江汉平原的稻穗比往年短了一截,饱满的谷粒里有很多是空瘪的,华北平原的玉米收割机开过去,扬起的尘土比玉米粒还要热闹,农资店里的化肥涨了三次价,可地里的收成却一次比一次难看,农业部的通报终于下来,白纸黑字,触目惊心:全国主粮产量,同比下降20%。

这数字,印在纸上,冷冰冰的,可一旦落到十四亿人的餐桌上,就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雪崩。

最先感受到的是城市的中产,他们习惯在生鲜平台上购买有机蔬菜和进口牛肉,发现购物车里的面包粉经常缺货,需要开抢购提醒,然后是普通工薪族,公司食堂的米饭分量没变,但口感明显变差,据说是为了压低成本,混入了一定比例的碎米和仓库陈米,外卖平台上的商家不约而同地玩起了文字游戏,把“大份米饭”改成“标准份”,价格却涨了百分之十五。

紧接着,是更大的涟漪,以玉米为主要原料的饲料价格飙升,养猪的成本直线上升,半年后,生猪价格如同脱缰野马,连带着鸡蛋、牛奶、所有沾点蛋白质的食物,价格都翻着跟头往上走,城市的CPI(消费者物价指数)曲线,画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陡坡。

恐慌是像瘟疫一样蔓延开的,最初只是小区的微信群里有几个大妈在议论:“听说了吗?粮食要不够吃了。”第二天,超市的米面油区域就排起了长队,城管来了也没用,人们红着眼,推着购物车,像搬山一样把一袋袋大米、一桶桶油往家里运,货架空了又补,补了又空,理货员累得坐在地上,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仓库门。

政策层面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,国家迅速启动了粮食储备的投放,同时出台规定,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囤积居奇、哄抬物价,城市里的供给在行政力量的强力干预下,暂时稳定了,但那根绷紧的弦,谁都不敢用力去拨,毕竟,地里的东西,不是拨一拨算盘珠子就能变出来的。

真正的挑战在第二年。

土地是有记忆的,一年的减产,意味着种子留存不足,意味着土壤肥力的透支,意味着那些老把式们看着天时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不确定,为了补上去年的窟窿,各地政府层层加码,农民们被要求扩大种植面积,哪怕是那些本就贫瘠的边际土地,也被犁铧翻了开来,化肥、农药像不要钱一样地撒下去,透支着土地最后的一点力气。

可结果呢?天公不作美,一场倒春寒,冻杀了大片刚刚返青的麦苗,入夏,南方又是连绵暴雨,长江中下游的水稻被淹了三分之一,减产,再次成了新闻里那个刺眼的词,这一次,不是20%,而是又一个更加沉重的数字。

当一种资源真正变得稀缺时,社会秩序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松动。

在城市里,年轻人开始抱怨公司食堂越来越差的伙食,终于有一天,一个程序员把吃了一半的米饭拍下来,发到了网上,配文:“猪食都比这强。”帖子在半小时内被转发了十几万次,愤怒像滚雪球一样,从饮食质量蔓延到工资不涨、物价飞涨,最后汇聚成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,深夜,一些城市的街头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,打砸的不多,但喊声震天。

政府紧急约谈了主要餐饮连锁企业,要求无论如何必须保证米饭质量,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好的大米成本太高,企业承受不起,消费者也买不起,只能在“能吃”和“吃得起”之间,寻一个尴尬的平衡点。

乡下的日子则更安静,也更残酷,那些离土不离乡的老人,看着地里蔫头耷脑的庄稼,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,往年,他们会留够自己吃的口粮,再把余粮卖个好价钱,给城里的孩子贴补点,今年,他们只是默默地把收回来的那点粮食,摊在院子里晒干,然后一袋袋装好,锁进了自家的小粮仓,城里的孩子打来电话问:“爸,今年收成咋样?”老人沉默了很久,只回了一句:“还行,饿不着。”

有些敏锐的经济学者发现,粮食减产的影响正在向更深层蔓延,它不仅仅是食物贵了,更是一种对未来的预期崩塌,人们开始存钱,不敢消费;企业开始收缩,不敢扩张;甚至开始有人抛售股票,去抢购那些最原始、最能保命的东西——金条、地窖、甚至是乡下一块能种菜的宅基地。

到了第三年,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。

国际市场上粮食价格高企,那些依赖进口的小国早已乱作一团,饥饿和动乱成了新闻里的日常,而在这个庞大而脆弱的国度,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紧绷的生活,没有人会再浪费一粒粮食,餐馆的桌子上,很少看到剩菜,每个人的碗,都吃得干干净净,年轻人不再热衷于去吃那些网红大餐,能在家做一顿简单的饭,已经成了一种踏实的幸福。

城市周边的空地,甚至一些公园的草坪,都被人偷偷开垦成了小菜园,种菜的、养鸡的,在郊区遍地开花,虽然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,但至少能让人在那阵不确定的风里,抓住一点微茫的依靠,人们开始学会敬畏,敬畏土地,敬畏粮食,也敬畏那只看不见的手。

故事的最后,没有惊心动魄的转折,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英雄,只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一个普通的城市小区,楼下的大妈们又在聊天,但这次,话题不再是抱怨,一个大妈拎着刚从社区菜店买回的一小把青菜,对另一个说:“看见没,这菜叶上有个虫眼,现在啊,我就爱买这种有虫眼的,说明没打那么多药,地里长出来的,实在。”

她的话音落下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,远处,夕阳把天烧得通红,像极了那些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脂的土地,而就在那一刻,风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,是邻居家厨房里飘出来的、新米煮成的饭香,那香味,很淡,却像一根针,扎在了每一个麻木的神经末梢上。

没有人知道,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,没有人知道,那失去的20%,究竟要多少年,才能从土地和人们的心里,重新长回来,他们只知道,从此以后,每一个碗,都必须捧得端端正正,每一粒米,都值得被认认真真地,咀嚼,咽下。

因为那片土地,从未亏欠过他们,而他们,或许也从未真正拥有过,哪怕一丁点,可以挥霍的盈余。

我们从未真正有过盈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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