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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月亮的中秋

摘要: 隔壁工地夜以继日地打桩,像一记记闷拳捶着我的太阳穴,我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它像一张扭曲的中国地图——但此...

隔壁工地夜以继日地打桩,像一记记闷拳捶着我的太阳穴,我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,它像一张扭曲的中国地图——但此刻我没有心思去辨认它的轮廓,就像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年离家的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,时长五十二秒,我没有立刻点开,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,工资到账了没有?还有没有钱用?村里李家的儿子给家里盖了楼,王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,但母亲从不直接问,她总是用天气预报开头,用“家里都好”收尾。

我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令人心烦的吱呀声,这声音让我想起老家的木门,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,想起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着腰身,咳嗽声混在油烟里,那些画面离我现在的生活太远了,像上辈子的事。

手机又亮了,是房东发来的微信:“这月房租该交了。”我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它们像三座压胸口的山,上月在火锅店端盘子,不小心打翻了一锅汤,烫伤了客人,工资全赔了进去,这月的房贷、老家的药费、下月的房租,在我脑子里排成一列看不到头的火车。

我终于点开了母亲的语音,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你三叔今天来家里了,带了盒月饼,蛋黄馅的,我跟你爸说,等你有空回来,正经过个中秋节,你爸说,月亮哪里都一样圆,你那边能看见月亮不?今晚电视里说,很多地方下雨。”

窗外没有月亮,城市的霓虹太亮,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,我忽然想,也许中秋之于我这样的异乡人,就像月亮之于这座城市——并非没有,而是被什么遮住了,被租金、被账单、被一通又一通催款的电话、被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。

记得刚来这里时,我也曾站在天桥上,看车流如银河,笃信自己终将汇入其中,那时我不理解什么叫“漂”,以为漂是一种浪漫,像羽毛在空中画弧线,如今我知道,漂不过是每一次付款时的犹豫,每一口泡面里的将就,每一句“我挺好的”背后的叹息。

我打开抽屉,摸出半包很久没抽的烟,打火机咔哒一声,火苗在黑暗中颤抖了一下,像极了我每次接到家里电话时心里那个几近被掐灭的念头。

这月工资后天就能到账,一部分转给家里,一部分交房租,剩下的,不知道够不够给自己买块像样的月饼,我早就不爱吃月饼了,可每次路过糕点店,看见橱窗里那些包装精美的月饼盒,总觉得自己欠了谁一顿像样的中秋,欠童年一个交代,欠父母一个团圆,也欠自己一个能安心赏月的屋顶。

烟抽到一半,楼下小夫妻的争吵声顺着老旧的墙缝渗进来,用的是我听不大懂的方言,但“钱”这个音,哪里都一样尖锐。

我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风灌进来,带着工地扬起的尘和街边麻辣烫的气味,远处,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亮着窗口,每一个窗口里,都住着一个奔忙的人,有人升起纸鸢,有人熬着药罐;有人刚接到涨租通知,有人正把梦想塞进潮湿的行囊,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节日,忽然找不到自己的月亮?

我想起三叔家的月饼,蛋黄馅,不知道那蛋黄里,是不是也腌着一轮圆月亮。

突然想给母亲回个电话,想问问她,今年家里的桂花开了没;想告诉她,我这边下过一场很小的雨,空气里有桂花味,像老家的巷子,可我知道,一旦接通,我能说出口的就只有:妈,我一切都好,你放心。

月亮可以缺席一个中秋,却不能缺席一个游子的念想,我关了窗户,回身躺在床上,就着手机的光,把那块水渍重新看了一遍,这次,我把它看成一轮月亮——它不亮,但它一直在我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
夜,还在打桩,但这一次,我听见那声音,像远方有人一下一下,把一根根钉子砸进月亮,好让我这样的漂泊者,在异乡的夜里,有地方挂一顶摇晃的灯火。

我终究没有回拨电话,有些困境,是你说“我很好”之后,自己转身吞下的部分,像今晚,没有月亮,却有无数人在对父母说:“我看见了,很美。”

没有月亮的中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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