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爆发大规模冲突的机会

最近跟朋友聊天,说起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，老张，五十多岁，从年轻时就有一副侠肝义胆，胸中常存一团火，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那种，但说来也怪，他这辈子却从未真正卷入过一场像样的“大战”，别说大战了，连一次足够规模的摊牌、对峙、鱼死网破，都没有过。

他总是说：“我忍了，当时那个情况，我要是不忍，就完了。”

他年轻时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冲动,在地铁里被人踩了鞋跟时，给生生咽了下去；他中年时对职场不公的愤怒，在看到房贷账单的那个夜晚，轻轻吹熄了；他晚年对邻居私自改建、侵占公共区域的义愤，在老婆的一句“算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面前，乖乖缴了械。

他错过了每一个“有爆发大规模冲突的机会”，每一次，他都选择了在风暴形成之前，把自己挪到一片无风的真空地带，他保全了家庭、工作、名声，以及在世俗意义上非常完美的“情绪稳定”，只是偶尔，在喝了几杯酒后，他会有些恍惚地说：“我这辈子，好像什么仗都没打过，连一次像样的架都没吵过。”

听他说这话,我不禁想，我们这一代，乃至我们这几代人，是不是都太善于回避冲突了？

我们把它叫作得体、包容、和解、顾全大局，我们把每一次想要掀桌子的冲动，都硬生生地摁回了桌面底下，然后在心里把那张桌子反复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历史和朋友的经验都告诉我们,那些被刻意压抑的、本该爆发却未爆发的冲突，并不会真正消失，它们只是找到了更深的潜流，在沉默的地表之下，积累成了更大的压力，它们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家庭餐桌、办公室茶水间，或者仅仅是一个关于“谁洗碗”的小小争执里，以一种扭曲、变形的姿态，轰然炸开。

朋友说,最近他看到一条新闻，某地两个邻居，为了六公分的宅基地边界，其中一人把另一家三口都砍了，新闻下的评论都在说凶手丧心病狂，但我那朋友却沉默了很久，他说，那六公分背后，是不是藏着三十年积攒的怨恨、嘲弄、以及无数次退让后的委屈？

我想,或许是这样的。

我们这个时代,人人都在谈论“情绪价值”，都在学习“非暴力沟通”，都在努力成为那个“不制造冲突”的成熟的人，这当然很好，可与此同时，我们是不是也悄悄剥夺了自己“爆发大规模冲突”的权利和勇气？我们是不是在还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地“打一架”之前，就过早地学会了“永远不要打架”？

我们失去了在冲突中检验原则、确认边界、沟通底线，甚至清理关系垃圾的机会，我们把一切问题都“冷处理”了，把一切都“算了”了，我们让那些本可以面对面的、有来有往的、甚至有点丑陋的正面交锋，变成了一场场无声的、漫长的、却足以耗死人的心理暗战。

当老张说起他那个未竟的“侠客梦”时，我忽然有点理解他，也许他真正遗憾的，并不是没有机会去“赢一场”，而是他从未有机会，在一种高强度的对抗中，去诚实地面对那个面目狰狞、却也无比真实的自己。

说到底,一个从未见识过风暴的人，真的懂得什么是平静吗？一个从未被一场真正的冲突撕碎过的人，真的懂得什么是完整吗？

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，当那个“有爆发大规模冲突的机会”再次悄悄走近时，也许我们该对自己说：别急着逃，说不定，那不是一次灾难，而是一次久违的、重新认识自己和世界的，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