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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额传闻

摘要: 传闻这东西,最是奇怪,它没有实体,却比石头还重;没有脚,却跑得比风还快,尤其是关乎“配额”的传闻,更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雾,悄悄弥漫...

传闻这东西,最是奇怪,它没有实体,却比石头还重;没有脚,却跑得比风还快,尤其是关乎“配额”的传闻,更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雾,悄悄弥漫开来,渗进每一条街巷、每一扇半掩的门里。

说是上面要削减进口的额度了,消息不知从哪一家商号里先漏出来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慢慢洇开,起先只是一小片,后来便是一大片,最后整张纸都染了色,起初不过是三两个人的窃窃私语,在茶楼的角落里,在巷口的槐树下;渐渐地,声音大了起来,人也多了起来,连平日里最不关心时事的妇人,也会在买菜的路上停下脚步,问一句:“听说了么?配额要紧了。”

于是街市上的空气便有些异样了,那些做惯了的买卖,忽然都变得急促起来,往日里挑挑拣拣的买主,如今也不多话了,只匆匆地点了货,付了钱,便急急地走了,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着,店家的脸上,也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,既像是欢喜——因为生意忽然好了;又像是忧虑——因为不知道明日会怎样,那秤杆子在手里,似乎也比平日沉了几分。

最有趣的是那些与配额本无甚干系的人,也跟着忙乱起来,米店的伙计说,昨日来了个老太太,一气买了三袋米,问他缘故,只说:“听说配额要紧了,什么都要紧了。”其实老太太家里就她一个,三袋米,怕是要吃到明年去,可谁又能怪她呢?人到了这种时候,总想着手里要攥住些什么,才觉得安稳,至于攥住的是什么,倒成了次要的事。

这传闻像一阵风,吹过了几条街,便真的变出许多花样来,东边的人说,配额的削减只限于某几种货物;西边的人说,不但削减,还要加税;南边的说,已经有人去官府打听了,回答是“无可奉告”——于是大家便更信了,因为“无可奉告”这四个字,向来比“绝无此事”要有分量得多,北边的说得更玄,连具体的数字都有了,有零有整的,仿佛亲见了一般,你问他从哪里听来,他便说:“一个朋友,在衙门里做事——你别问是谁,这不好说。”那神秘的样子,倒叫人不忍再追问了。

我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,说有个地方,忽然流行起一种怪病,人人都说自己的影子不见了,于是大家互相看,都觉得别人的影子确实淡了,自己的呢,也看不真切,有人吓得晚上不敢出门,有人求神拜佛,有人请了道士来喊魂,闹了半个月,后来才知道,不过是因为连日阴天,太阳没露面的缘故,可那半个月里,却是人人自危,个个惊恐,像是真有什么大祸临头了。

如今的配额传闻,与那消失的影子,何其相似,我们活在一片谣言的薄雾里,看不清来路,也望不到尽头,雾里的人,自然觉得什么都模糊了、变形了;可雾本身,不过是一些极小极小的水珠,风一吹,便散了。

但我又不能简单地笑他们愚昧,因为“配额”二字,毕竟不是空穴来风,它就像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,你听不真切,却知道天边确有什么在酝酿,于是人们开始准备了,无论是真的需要,还是仅仅为了安心,这是人最本能的反应,说不上对错。

傍晚时分,我走过那条最热闹的街市,灯火已经亮起来了,一家家的铺子里,人影憧憧,有个卖布的,正拉着一匹布给人看,嘴里说着:“就剩这些了,明日有没有,可说不准。”买的人便不再犹豫,掏钱的手也利索了,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那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也在享受着这场莫名的热闹。

我忽然想,也许这配额传闻,本就是一个看不见的角色,它不请自来,往这日常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,石子不大,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了最远的岸边,而我们每个人,都是那岸边的一草一木,被这涟漪轻轻地摇晃着,说不上害怕,也说不上欢喜,只觉得生活忽然有了些异样的节奏。

夜深了,街市渐渐静下来,我往回走,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那配额传闻,似乎也随着风散了、淡了,融进了夜色里,可我知道,明天天一亮,它还会回来,带着新的说法、新的数字、新的神秘,继续在人心里生根、发芽。

说到底,我们需要的,也许并不是关于配额的真相,而是一个可以谈论、可以焦虑、可以行动的由头,在这日常的洪流里,这样的由头,让我们觉得,自己好歹是在参与着时代的,哪怕只是被传闻推着走。

想到这里,我不由得笑了,这一笑,倒像是把一天的闷气都吐了出来,那配额传闻,依然在风中飘着,像一片不知会落在谁肩上的叶子,而我,且慢慢地走回家去,今晚的月亮很好,清光如洗,照着这条还带着白日余温的路。

配额传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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