甩48个重包袱

人活到一定年纪，总觉得身子沉，不是吃多了的沉，是心里积了东西，我数过，四十八件，不多不少，像四十八块石头，有的小如鹅卵，有的大如磨盘，垒在胸口,喘气都带着回声。

后来我想通了，要甩,一个个甩。

第一个包袱是童年那场没考好的试，三十年前的事了，可每回梦见考试，还是那张卷子，还是那个红叉，我把卷子折成纸飞机，从阳台扔出去，看它盘旋着落进楼下的梧桐树里，风一吹,不见了。

第二个包袱是二十岁那年没说出口的喜欢，那个人的眼睛像夏天的井水，凉丝丝的，我在毕业册上只写了“前程似锦”，其实想写的是另外四个字，现在我把那页照片摊在手心，对着太阳说：“你听见了吗？当年我喜欢你。”说完把照片收进抽屉,不再看。

第三个包袱是父亲那句“你不行”，他酗酒，骂人，一辈子没说过我一句好话，我一度以为我的人生就是“不行”这两个字的注脚，如今我把他十年前的墓碑照片翻出来，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大大的叉，然后把照片烧了，灰烬落在窗台上,像黑色的雪。

第四个包袱是省吃俭用存钱买的单反相机，没用过几次，心想等空了要学摄影，等退休了要拍遍大好河山，等来等去，相机躺在防潮箱里，显示屏的膜还没撕，我把它挂到二手网上，第二天就卖了,卖的钱请自己吃了顿好的。

第五个包袱是微信里八百多个好友，很多都是聚会加的，点头之交，连备注都懒得改，我把朋友圈设置成三天可见，然后一口气删了五百个，手机突然轻了,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湿乎乎的沙子扔掉。

第六个包袱是衣柜里那些“瘦了就能穿”的裤子，岁岁年年，身材没瘦，裤子倒是积了灰，我把它们装进大号垃圾袋，放在垃圾站旁边的旧衣回收箱上，一个晨练的老太太路过，打开袋子看了看，笑了，拿走了两条,我想她穿上一定比我好看。

第七个包袱是那些“等我忙完这阵就……”的计划，学吉他、练书法、去西藏、读二十四史、给老友写信、看凌晨四点的海，每一样都列了清单，贴了便利贴，可一样都没开始，我把便利贴全撕下来，只留一张白纸贴在墙上，白纸没有字,却比写满计划更沉。

第八个包袱是书架最顶上的那些大部头，买了是为了装饰，证明自己有文化，现在我把它们码整齐，拍了张照，捐给了社区图书角，管理员说：“这么新啊。”我说：“是啊，新得都不好意思说买过。”

第九个包袱是“应该”，应该结婚、应该生孩子、应该买房、应该在三十岁前升职、应该在集体拍照时站在中间，我把这些“应该”写在一张A4纸上，叠成小船，放进楼下的喷泉池，小船漂了两圈,沉了。

第十个包袱是“对不起”，对同事说过的重话、对朋友爽过的约、对陌生人冷漠的眼神，我列了一张名单，有的能找到，就打个电话，说声抱歉；找不到的，就对着空气说一句，说完就翻篇，不等对方原谅,有些原谅是自己给自己的。

第十一个包袱是“比较”，别人的房子比我大，别人的孩子比我优秀，别人的假期比我多，我关掉朋友圈一个月，再去楼下遛弯时，突然发现小区里的香樟树抽了新芽，原来春天早来了,是我没看见。

第十二个包袱是“完美”，工作报告要改八遍，照片要修半小时，连发个朋友圈都斟酌用词，我把电脑桌面上的“追求极致”壁纸换成了原图，一朵开得歪歪扭扭的野花，它不完美,但在阳光下特别好看。

第十三个……

我忘了，甩到第十二个的时候，我已经忘了后面还有多少，不是记性差，是那些曾经觉得“放不下”的事，一旦开始放手，真的就像泡沫一样,碰一下就散了。

我继续甩：甩掉了收藏夹里吃灰的两百个网址，甩掉了三十个从来没打开过的App，甩掉了十双破洞的袜子，甩掉了五段半途而废的恋情带来的负罪感，甩掉了别人说我“不像个大人”的评价，甩掉了“等我有钱”这句话。

甩到最后，我在床上摊开双手，发现口袋里什么都没了，没有“应该”，没有“万一”，没有“等以后”，只有一把清风，从指缝里穿过，凉凉的,很舒服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夏天傍晚，外婆摇着蒲扇说：“人的心里不能装太多东西，装多了，春天就不愿意来住了。”

我数了数，四十八个包袱，一天甩一个，甩了一个半月，最后一天，我在楼顶看日落，突然哼起一支很久没唱过的歌，歌词记不全了，调子也跑了,但没关系。

心里空了，反而有无限大的空间，去装一朵云、半阙月亮、和一个人想爱就爱的好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