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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疼痛已转移到骨骼,我才真正学会了如何告别

摘要: 医生把那张CT片挂在灯箱上的时候,我的视线其实是模糊的,不是眼泪,是前一夜没睡好的干涩,他指着片子上几处星星点点的白斑,语气平静...

医生把那张CT片挂在灯箱上的时候,我的视线其实是模糊的,不是眼泪,是前一夜没睡好的干涩,他指着片子上几处星星点点的白斑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:“骨扫描结果出来了,原发灶控制得还可以,但……有些活跃点,考虑是转移,情况变了,我们需要调整方案。”

我听进去了每一个字,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诊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箱里镇流器微弱的嗡嗡声,三年了,从最初的晴天霹雳,到后来手术、化疗、放疗像打卡一样走过一轮又一轮,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的心脏,可当“已转移到骨骼”这五个字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,我才发现,所有的心理建设都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命运最残忍的地方,不是让你一次痛死,而是把判决拆分成无数细小的、绵长的、直抵骨髓的折磨。

骨骼在痛,那是命运在敲门

最先察觉不对的,是某个凌晨的后背,一种闷闷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,不尖锐,但顽固得让人无法安睡,我以为是躺久了腰肌劳损,换了硬板床,买了按摩仪,甚至去做了几次理疗,疼痛只是短暂地退去,然后又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债主,准时在深夜里找上门来。

当疼痛已转移到骨骼,它就不再是肌肉的抗议,而是被判了刑的牢笼,从内部开始瓦解你的根基,癌细胞像一群沉默的工匠,在你的肋骨、脊柱、骨盆深处,一点点凿开属于它们的领地,你会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屋子,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,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。

我开始害怕躺下,因为躺下意味着静止,静止意味着疼痛的主场,我学会了用一个奇怪的姿势侧卧,用一条腿压住另一条腿,试图用外部的压力去对抗内部的坍塌,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呻吟,那是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、生命被侵蚀的声音。

当身体变成一座孤岛

化疗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的时候,我盯着天花板数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以前数到一百,会觉得自己离胜利又近了一步,现在数到一百,只觉得时间漫长,长得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隧道。

药物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汹涌,头发早就掉光了,这我倒不在乎,买了几顶花花绿绿的帽子轮换着戴,还能自嘲是“帽子收藏家”,可骨痛并没有因为药物的介入而立刻缓解,反而在某个阶段变本加厉,恶心、呕吐、便秘,再加上骨骼深处那种爆发性的疼痛,让我一度觉得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我,它不再是灵魂的居所,而变成了一座孤岛,一座正在沉没的孤岛,四周都是冰冷的海水。

家人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,他们不敢当着我哭,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过度用力、反而显得陌生的微笑,他们把“会好起来的”挂在嘴边,可我知道,他们和我一样,都在心里偷偷怀疑这句话的真实重量,有时候半夜痛醒,看见丈夫趴在病床边睡着了,他的手还下意识地搭在我的胳膊上,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似的,那一刻,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让人窒息。

我变得暴躁、易怒、不可理喻,有一次因为母亲给我熬的汤里放了我讨厌的香菜,我发了很大的脾气,把碗摔在地上,瓷片碎了一地,汤水像眼泪一样流淌,母亲没有生气,她只是蹲下去,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,嘴里喏喏地说:“怪我,怪我,下次不放香菜了。”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我转身进了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让哗哗的水声盖住自己崩塌的哭声。

在骨头的废墟里,捡起另一种活着

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那天阳光很好,我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暖意透过皮肤,缓慢地渗进来,那是我那段时间里感受到的最奢侈的温度,邻居家的小女孩在小区里骑自行车,笑声脆生生的,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。

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有一辆粉色的自行车,后面带着两个辅助轮,我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才学会把它骑得飞快,然后为了逞能,在一个下坡路上松开了车把,结果摔了个狗啃泥,膝盖破了一大块,当时我哭得惊天动地,外婆一边给我涂红药水,一边说:“疼就对了,疼说明你在长。”

当疼痛已转移到骨骼,我才真正学会了如何告别

“疼说明你在长。”这句话突然在这个遥远的下午,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,击中了我此刻千疮百孔的人生。

骨骼在痛,痛到直不起腰,痛到夜不能寐,可这是不是也意味着,我的骨头上,正在长出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?那些癌细胞像强盗一样抢占着地盘,但与此同时,我也在疼痛的缝隙里,意外地看清了很多以前被忽略的东西。

我看见了在病床边忙前忙后、鬓角已经全白的丈夫,他以前是个连袜子都懒得扔进洗衣篮里的人,现在却能熟练地给我换造口袋、按摩浮肿的小腿,我看见了母亲每次离开病房时,都会在走廊尽头偷偷抹眼泪,然后转过身,换上一副笑脸再回来,我看见了镜子里那个光头的女人,她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可她的瞳孔里,依然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
当疼痛已转移到骨骼,它就不再只是肿瘤的转移,它在我的身体深处发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也逼着我从废墟里,一点一点地捡起另一种活着。

转移,是另一种抵达

我开始写日记,不是给谁看的,就写给自己,写今天的骨痛是几分,写今天楼下那棵梧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,写刚才护士打针的时候扎了两下,有点疼,但她说了对不起,这些琐碎的、微不足道的碎片,拼凑起来,竟然成了我抵抗虚无的武器,我发现,当我把注意力放在记录上的时候,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。

我不再追问“为什么是我”,这个问题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,问到最后只会把自己吞噬进去,我开始问:“既然是我,那我能做些什么?”

我去看了心理医生,学会了通过冥想和呼吸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,虽然效果很有限,但至少我努力的过程,本身就是一种对命运的挑衅,我开始整理自己一生的照片,从襁褓中的红脸蛋,到穿着学士服的青涩少女,再到婚礼上被父亲牵着手交给丈夫的那一刻,这些照片里的我,笑得多好啊,好像永远不会生病,永远不会老去,永远不会离开。

当疼痛已转移到骨骼,我才真正学会了如何告别

我还给家人写了一封长信,信里没有悲情和遗憾,只有感谢和爱,我告诉他们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,不要把我的骨灰放在冰冷的盒子里,可以种一棵树,让我从树根里再长出来,从每一片叶子里发出声音,从每一阵风里穿过他们的发梢。

当疼痛已转移到骨骼,我的心却意外地抵达了另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,就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走了太久,突然走进了一座废弃的教堂,屋顶漏着雨,长椅破了洞,可你抬起头,正好看见一道光从彩绘玻璃的缺口里漏下来,打在你满是泥水的脸上。

那一刻,你知道,你到了。

尾声

我的治疗还在继续,骨痛时好时坏,像大海的潮汐一样难以捉摸,但我已经不再抗拒它,疼痛是命运给我写的信,虽然字迹潦草,内容残酷,但至少它还在写,说明我还活着,还在收件。

骨骼在痛,意味着我还有骨骼,疼痛在转移,意味着我还有地方可以让它去。

人生这场漫长的告别,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优雅地转身,不是不痛了,而是我背在身上的、转移而来的痛苦,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生长。

它们在我的骨头里扎根,而我,在它们的缝隙里,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去爱,去原谅,去拥抱每一个还能睁开眼的清晨。

因为,只要还能感受到疼痛,就说明,我还在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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