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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能讲出什么新故事?

摘要: 我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,凝视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时,被这个严肃的问题击中的,那棵树就那样站着,沉默如一个巨大的、倒置的问号,所有...

我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,凝视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时,被这个严肃的问题击中的,那棵树就那样站着,沉默如一个巨大的、倒置的问号,所有纷繁的枝桠都指向虚无的天空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故事,似乎都已经被讲完了。

不是吗?爱情的故事,从罗密欧与朱丽叶到梁山伯与祝英台,从《简·爱》到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悲剧的、喜剧的、浓烈的、平淡的、古典的、现代的,哪一种没有被人用最精妙的笔墨描绘过?英雄的旅程,从俄狄浦斯到哈姆雷特,从中国神话里的夸父逐日到好莱坞电影里的超级英雄,哪一个不是披荆斩棘、历尽磨难,最终或功成名就,或悲壮陨落?就连“一个人去寻找自我”这样后现代的主题,也早已被塞林格、凯鲁亚克和村上春树们写滥了。

我们仿佛一群迟到的听众,推门而入,发现舞台上灯火辉煌,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已近尾声,所有壮丽的和弦、优美的旋律、激昂的鼓点,都已被前人演奏完毕,留给我们的,似乎只剩一些余音,一些碎片,和一些遥远的、模糊的回响。

我们有了后现代主义,有了元小说,有了叙事技巧本身的狂欢,作家们不再满足于讲故事,而是开始解构故事,他们跳出来,指着文本说,看,这是一个故事,我是编的,人物是虚构的,情节是刻意的,博尔赫斯用他迷宫般的文字,构建了一个关于无限图书馆的寓言;卡尔维诺让一个叫马可·波罗的人,向忽必烈汗描述那些根本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城市,他们似乎在绝望地宣告: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已经模糊,所谓的“新故事”,只能在文本的废墟上生长。

我总觉得这不像是答案,更像是无奈的承认,承认我们无法超越前人创造的高峰,于是只能把注意力转向“讲述”这个行为本身,这就像是一个厨师,因为再也发明不出新的菜式,便只能日复一日地改进摆盘的技巧,研究餐具的材质,甚至把烹饪的过程本身变成一场表演。

真的是没有新故事了吗?
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个念头说服的时候,我看到了那个孩子,他蹲在窗下,正专注地用一根树枝逗弄着一只蚂蚁,蚂蚁爬上了树枝,他便把树枝举起,放到一片枯叶上,然后屏住呼吸,看着蚂蚁笨拙地爬下树枝,落在枯叶上,又匆匆忙忙地寻找回家的路,他重复着这个动作,乐此不疲,脸上是那种在成年人脸上极少见到的、纯粹的专注与喜悦。

还能讲出什么新故事?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之所以觉得没有新故事,是因为我们站在了“人类”这个巨大的、抽象的概念上,我们读了一千万个故事,把它们归纳、分类,得出“太阳底下无新事”的结论,但我们忘了,故事的本质,从来不是“太阳底下的事”,而是“一个人眼中、心中、生命里的太阳”。

对于那只蚂蚁来说,那个孩子的树枝,就是一个全新的星球,对于那个孩子来说,这只蚂蚁的旅程,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,拿破仑征服欧洲,与一个孩子第一次放飞一只风筝,哪个故事更“新”呢?从“事件”的层面,前者当然宏大得多,但从“经验”的层面,后者那种第一次感受到风的推力和线的牵引、第一次看见自己的“造物”飞向天空的震撼,其新鲜度,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帝国建立的瞬间。

所谓的新故事,从来不在事件的堆叠里,而在灵魂的初次相遇中,当博尔赫斯写下“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天堂,也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地狱”时,这个领悟对他而言,难道不是全新的吗?当卡夫卡写出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的荒诞,那种对现代社会异化的恐惧与疏离感,对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而言,难道不是一种全新的、令人战栗的发现吗?

我们总觉得前人把路走完了,是因为我们习惯性地把“路”想象成一条笔直宽广的大道,前人走过了,我们就无路可走,但真正的故事之路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,每个人从自己独特的生命坐标出发,脚下的路都是全新的,即便走的是同一个方向,看到的风景也可能截然不同。

还能讲出什么新故事?

那个孩子在窗下玩了一个下午,夕阳西下时,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跑回家去,我相信,他今天晚上或许会做一个梦,梦里有那只蚂蚁,有那根树枝,有那片枯叶,那个梦,就是一个崭新的故事,它不属于罗密欧,不属于哈姆雷特,它只属于这个孩子。

还能讲出什么新故事?

答案或许很简单,把那些宏大叙事放一放,把“超越”和“颠覆”的包袱卸下来,像那个孩子一样,蹲下来,用最专注、最纯粹的目光,去注视一只蚂蚁的远征,去感受一片雪花的融化,去倾听一朵花开的声音,去拥抱一个真实的人,去度过一个平凡的日子。

在那里,每一个被真诚体验过的瞬间,都是崭新的,把这些瞬间讲出来,就是新故事。

窗外的梧桐依然沉默,但我知道,在它光秃秃的枝桠里,一个新的春天正在酝酿,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故事,关于一棵树,和它即将迎来的,从未有过的生命体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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