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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笔276万港元的旧账

摘要: 林伯去世后的第七天,律师把一沓泛黄的文件摊在了我们兄弟三人面前,“根据遗嘱,你们父亲在汇丰银行还有一个保管箱,里面除了几本日记,...

林伯去世后的第七天,律师把一沓泛黄的文件摊在了我们兄弟三人面前。

“根据遗嘱,你们父亲在汇丰银行还有一个保管箱,里面除了几本日记,就只剩这张单据了。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指尖点着其中一页,“1987年,他以个人名义借给一位周姓先生一笔钱,金额是276万港元,这么多年,一直没有归还记录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,大哥先笑了:“276万,87年的276万,能在太古城买好几层楼了吧?爸一辈子省吃俭用,退休前也就是个中学教员,哪来这么多钱借人?”

我也觉得匪夷所思,父亲生前,我每周末都回来看他,他的生活简朴到了苛刻的地步:冷气永远只开26度,一件的确良衬衫能穿十年,去街市买鱼都要等到收摊前打折,他这样一个人,怎么会藏着276万港元的外债不吭声,又怎么会放任这笔巨款在外漂了将近四十年?

只有弟弟一直没说话,他翻看着那几本日记,忽然说:“周先生……是不是就是以前每年中秋都来送月饼的那个周伯?”

记忆的闸门“轰”地打开了。

是的,周伯,从我记事起,每年中秋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,家里总会来一个矮胖、操着上海口音的中年男人,他提着两盒荣华月饼,还有一袋江西蜜桔,父亲会把他迎进书房,关上门,小声说话,母亲则去厨房张罗一桌比过年还丰盛的菜。

周伯每次走的时候,眼圈都是红的,他会用力地握着我父亲的手,反复说:“老林,大恩不言谢,大恩不言谢。”

后来我们搬了家,电话也换了,周伯就再没了消息,算起来,那已经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。

弟弟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几行字,父亲的笔迹已经有些颤抖:

“振声走后再无音讯,存折里又多了三万港币,不知何人所存,我老了,钱于我已无用,当年那276万,本来也不是我的,只是可惜了那批画。”

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,什么画?

律师又递过来一封信,说是和借据放在一起的,信封上用钢笔写着“吾儿亲启”。

大哥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,父亲的字密密麻麻,写了整整三页。

故事要从六十多年前说起,那时候父亲在九龙塘的一间中学教历史,业余喜欢画画,常去上环的荷里活道看古董,周伯是他的画友,在荷里活道经营着一间小小的画廊。

七十年代末,香港经济腾飞,艺术市场也跟着火起来,一位东南亚的华侨富商临终前托人找到了周伯,想紧急出售一批家藏的书画,都是民国时期名家之作,一共有三十七幅,富商的后人急着分家产,只求尽快变现,开价极低——只要276万港元。

那一笔276万港元的旧账

“那批画里有张大千的泼彩,有黄宾虹的山水,还有两幅徐悲鸿的骏马,随便哪一幅,今天拿出来都不止276万。”父亲在信中写道,“振声求我入股,说转手卖出去,利润我们五五分。”

可父亲一个穷教书匠,全部积蓄不过几万块,但他知道那批画的价值,也不忍心看着它们流散到海外,他做了一个让全家人都难以理解的决定——他卖掉了祖父留下的、位于中环的半间店铺,又四处借贷,凑了80万,剩下的196万,由周振声自己出。

“画到手之后,我们没有急着卖,找了一位老师傅重新装裱,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,谁知道1990年,海湾战争一打,市场骤然冷了下来,振声的资金链断了,高利贷追上门,连画廊也抵押了出去。”

父亲在信里说,周振声走投无路,一天深夜来找他,跪在地上哭,他说自己准备跑路去南洋,但那批画不能抵债,否则他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

“我问他,画怎么办?他说,画我带走,等我有钱了,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
父亲说,他当时心软了,276万港元,按照当时的协议,周振声确实该还他这笔钱,但他更清楚,如果逼着对方卖画还债,那三十七幅画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,永远回不来了。

“我想着,人比画重要,振声是个好人,只是一时困顿,钱没了可以再赚,画散了就再也聚不拢了,我让他写了张借据,就放他走了。”

从那以后,周伯每年中秋都来送月饼,顺便还上一点钱,有时三万,有时五万,一直持续到1998年。

“后来他跟我说,他在南洋找到了以前的老主顾,卖了几幅画,终于喘过气来,但他走得太远,怕不回来,反而连累我,所以他把剩下的画都捐给了新加坡的一间博物馆,换了一笔钱,存进了我的账户。”

那一笔276万港元的旧账

父亲写道:“那天我去查账,户口里多了三百多万,可我却一点也不高兴,那批画,终究还是没能回到中国,我留着那276万的借据,不是为了讨债,是为了提醒我自己——这世上最贵的,从来不是画,也不是钱,是人心里那一点可怜的、不肯熄灭的念想。”

信的最后,父亲说:“如果有一日,你们见到周振声或者他的后人,替我把这张借据还给他们,就说,林老师从来没想过要这笔钱,他只是想告诉你们,297万港元,买不回一个时代,也买不回那些流失在外的笔墨,但当年那场豪赌,我从未后悔。”

弟弟的眼眶红了,大哥把借据折好,放回信封里,沉默了很久。

我走到窗边,看着父亲留下的那间小屋里,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墙上那幅他晚年自己画的、已经有些褪色的山水横幅上,画的是维多利亚港,笔触清瘦,远山如眉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父亲的这一生,就像那张276万港元的借据,表面看是一笔糊涂账,可背面写满的,是一个旧式香港人最笨拙、也最体面的深情。

他赌上全部身家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让那些美的东西多留一会儿,哪怕最后手里只剩一纸借据,和一个不会再来的中秋。

而那些被风吹散的人与画,在他心里,大概永远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个金色的、相信一切都有可能的接踵而至的早晨里。

尾声:后来我们并没有去找周伯的后人,律师说,那笔钱在法律上已经没有追诉的意义,但我们把那张借据用琉璃相框装了起来,挂在了父亲的书房里。

每年中秋,我都买两盒荣华月饼,一盒自己吃,一盒摆在相框旁边。

有时候深夜经过书房,看见月光洒在那张发黄的借据上,我总觉得,父亲和周伯,正坐在某一幅尚未售出的画里,喝茶,下棋,谈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、画价回春的季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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