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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祖父还在世的时候。夏天,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望着对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铜色的山坡。他总是用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,朝山坡上一点,说,你莫看它现在荒着,早先,那可是‘野村’

摘要: 野村,这两个字从他缺了牙的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,像在说一个久远的传说,我问他,野村是什么,他不答,只是眯缝着眼,仿佛在...

野村,这两个字从他缺了牙的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,像在说一个久远的传说,我问他,野村是什么,他不答,只是眯缝着眼,仿佛在看什么我永远看不见的东西,后来我才知道,野村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村庄,而是一种记忆,一种刻在土地上的、属于他和他们那一代人的印记。

祖父说,野村就是那些在山野间自生自灭的村落,没有名字,没有路,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田地,房子是用石头和黄土夯起来的,歪歪斜斜地挂在山腰上,像鸟巢,又像蜂巢,屋里住着的人,都是从山外逃来的,逃荒的、逃难的、逃婚的,带着一点种子和一口破锅,就在这里扎了根,他们在石头缝里点玉米,在陡坡上种荞麦,在深夜用木棍敲着空油桶,吓唬那些夜里来袭的野猪。

“那日子苦啊。”祖父说,“可人就跟山上的草一样,给点土,给点水,就能活。”

他眼里有一种光,和那天的夕阳一样,浑浊中透着暖意,他说他年轻时去过一个野村,那还是他当货郎的时候,挑着针头线脑走过一个个寨子,走到一个叫“鹰嘴崖”的地方,天快黑了,还没找到落脚处,正着急,看见半山腰有炊烟,细细的一缕,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。

他顺着羊肠小道爬上去,到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,七八户人家,散落在一条干涸的溪沟两边,一个老汉坐在石碾上,吧嗒吧嗒抽烟,见他来了,也不问从哪来,只指了指旁边一个半塌的茅棚,说:“住那里吧,里面有火塘子。”

那一夜,他睡在火塘边,火塘里的火是老汉的儿媳妇生起来的,用的是松明子和玉米芯,火苗噼啪作响,照得土墙上的人影摇晃不定,半夜醒来,他听见外面有歌声,很低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他披衣出去,看见几个女人坐在月光下,一边纳鞋底一边唱歌,唱的什么,他听不懂,只觉得那调子像山脊上的风,呜呜地,吹得人心发酸。

那是祖父还在世的时候。夏天,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望着对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铜色的山坡。他总是用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,朝山坡上一点,说,你莫看它现在荒着,早先,那可是‘野村’

“那歌声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”祖父说。

他说那歌声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说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,第二天早上,他走的时候,老汉给他装了一布袋新刨的洋芋,他给钱,老汉不要,只摆摆手,说:“出门人,谁没有个难处。”他把一只银镯子塞给老汉家的小孙子,说长大以后娶媳妇用,那孩子缩在门后,也不说话,只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看他,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

许多年后,祖父再次路过鹰嘴崖,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村子,没有炊烟,甚至连那条羊肠小道都被野草吞没了,他站在山脚下,望着那片荒芜的山坡,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做了一场梦。

可他知道那不是梦,手里的银镯子少了一只,那就是证据,那些人,那些歌声,那些在石头缝里生长的玉米和荞麦,都是真实存在过的,只是他们都走了,就像一阵风吹过山谷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
那是祖父还在世的时候。夏天,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望着对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铜色的山坡。他总是用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烟杆,朝山坡上一点,说,你莫看它现在荒着,早先,那可是‘野村’

祖父去世前,有一天难得清醒,他坐在窗前,忽然对我说:“有一天你写文章,就写野村,写那些没人记得的人,他们活过,在那个地方,用一双手,从石头里抠出过粮食,他们应该被人记着。”

我点头,说不出话来。

我坐在书桌前,想写下那个叫做野村的地方,可我写不出祖父眼里那个真实的世界,我只能用一些模糊的、碎裂的字句,去拼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景象: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,一群没有名字的人,一片沉默的山坡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草药的苦味,我忽然明白,野村其实一直都在,它不在山上,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,它在祖父的记忆里,在我的记忆里,在每一个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故事里,它是不被人知的人生,是那些被风带走、却依然在某处回响的歌声。

就像祖父说的,给点土,给点水,他们就能活,而现在,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我的文字里,活在一个年轻人试图描述的、找不到的野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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